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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直播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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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冬天,有人来找他拍视频。
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姓黄。
“周老板,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啥?”
“做号。”
“做号是啥?”
“就是拍视频,发到网上,让人看。”
“看啥?”
“看你修东西。”
“修东西有啥好看?”
“有。” 姓黄的说,“现在城里人,就爱看老手艺人干活。”
“我不是手艺人。”
“你是。” 他说,“你二十七年的手艺,就是手艺。”
“咋拍?”
“我给你设计。” 姓黄的说,“第一,标题要狠:‘二十七年,我修好了三千台机子’。第二,要有人设:‘小镇最后一个修电脑的’。第三,要拍情绪:你爹,你娘,你的铁环。”
周建国听完,没说话。
“周老板,这能火。”
“火了干啥?”
“火了,就有人来。”
“来干啥?”
“来修东西,来买你的旧机子,来看你。”
“我不需要人来看我。”
姓黄的愣了一下。
“那你需要啥?”
“我需要人来修东西。”
“这就是一条路。” 他说,“人来看你,就会来修东西。”
“那我不拍。”
“为啥?”
“因为我不演。”
“不是演。” 姓黄的说,“是记录。”
“记录得剪。” 周建国说,“一剪,就演了。”
过了半个月,他自己拍了第一条。
没有标题,没有字幕,没有音乐。
镜头对着他的手。
一双粗糙的手,拧一颗螺丝。
拧了四十秒。
拍完,他发上去。
小六问:“周哥,你这拍的啥?”
“修东西。”
“这有人看?”
“不知道。”
第二天,他看了一眼。
三百多个人看了。
“三百多?”
“三百多。” 小六说,“这不算火。”
“不算。”
第三条,他拍了换屏幕。
两条手,一块碎了的屏,一根撬片。
撬开,换新,贴好。
四分钟。
拍完,他发上去。
第二天,一千二百个人看了。
“一千二?”
“一千二。” 小六说,“周哥,你这成了。”
第五条的评论,他看见一条。
“这双手,我爹也有。”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周哥,咋了?”
“没啥。”
“那你为啥不动?”
“我在想,他爹是干啥的。”
后来他翻评论,翻到一条。
“周师傅,你在哪儿?我机子坏了。”
他回了三个字:我在镇上。
“哪个镇?”
他打了镇的名字。
过了半个月,来了一个人。
从大连来的。
四十多岁,背着包。
“周师傅。”
“你是?”
“我在网上看见你。”
“你从哪儿来?”
“大连。”
“大连?”
“我坐了两天车。” 他说,“我这台机子,坏了三年了。”
“三年?”
“三年。” 他说,“里头有我女儿的照片。”
周建国接过机子。
一台旧笔记本,2012 年的。
“你为啥不换新的?”
“换了。” 他说,“可这台里,有我女儿三岁到六岁的照片。”
“那为啥不备份?”
“我不会。”
那天下午,他把机子开了。
硬盘没坏,系统坏了。
重装,导数据。
五个钟头。
“周师傅,能救回来吗?”
“能。”
数据导出来,四千多张照片。
那人坐在那儿,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半,他不翻了。
“周师傅。”
“嗯。”
“我女儿今年十二了。”
“十二。”
“这些照片,我六年没看见。”
那天,那人给了他三百。
“不用三百。”
“要的。” 他说,“我坐两天车来,三百不多。”
“那你坐两天车,为啥不找人修?”
“因为我不敢。” 他说,“我怕人家说,修不了,数据没了。”
“为啥怕?”
“因为这东西,比机子贵。”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2026 年 12 月,大连来的客人,一台旧机子,四千张照片。”
底下写:
“我拍视频,本来是想让人来修东西。”
“后来我发现,来的人不是修东西,是来救东西。”
一个月以后,他的账号有两千八百个粉丝。
“多吗?”
“不多。” 小六说,“人家大号,几百万。”
“那我有啥用?”
“有人来。”
“来了几个?”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人,来了十一个修东西。
挣了两千三。
有一天,评论里有人问:“师傅,你收徒弟吗?”
“不收。”
“为啥?”
“因为带徒弟得看着。” 周建国说,“我不在网上看。”
还有人问:“师傅,你这机子卖吗?”
“不卖。”
“为啥?”
“因为我留着它,是给我自己看的。”
那条视频下面,有个评论他记住了。
“1985 年,我在纺织厂,我们车间有个女的,姓李。”
“她儿子十三岁,在厂门口看红榜。”
“是不是你?”
他回了:“你叫啥?”
“我姓王,王秀兰。”
“王姨,你是我娘车间的?”
“是。”
那天,他去看他娘。
“娘,有个王秀兰,你认得吗?”
“认得。” 李桂芬说,“她跟我一个车间,八组。”
“她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跟她儿子住。”
“她在网上看见我了。”
“看见你?”
“看见我修东西。”
李桂芬愣了一下。
“她咋看见的?”
“我在网上发了个视频。”
那段时间,他每天关门以后,坐在店里看评论。
评论不多,一条两条,有的时候一条一条也没有。
他不着急。他想,东西修好了,总有人来。来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视频来,会因为他修得好来。
有一回,一个评论写着:“师傅,你这手,看着像干了三十年。”
他回了两个字:“二十七年。”
那人又问:“差三年,有区别吗?”
“有。” 他回,“三年,是一条腿。”
那人没再问。
还有一回,一个年轻人问:“师傅,现在还有谁修电脑?”
“有。” 他回,“坏了的人。”
“坏了就换新的呗。”
“换新的,旧的里头的东西呢?”
“啥东西?”
“照片,账,信。”
那年冬天,他一共拍了十七条视频。
十七条,最长的一条四分十二秒,最短的一条十九秒。
十九秒那条,是他擦机子的。
就一条布,一台机子,擦了十九秒。
看的人最多,四千三百。
小六说:“周哥,这条咋最火?”
“我不知道。”
“我猜是因为,擦东西谁都看得懂。”
那条视频下面最上面的一条评论是:“看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