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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作文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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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九月,周望上小学了。
镇中心小学,一年级三班。
开学第三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我的爸爸》。
周望回家,坐在桌子前,写了半个钟头。
写完,他拿给他爹看。
“爹,你看。”
“我不看。”
“为啥不看?”
“因为这是你写的,不是我写的。”
“老师说,要给家长看。”
“那你念给我听。”
周望念。
“我的爸爸,叫周建国。”
“他开一个店,修电脑。”
“他的店里有三台旧机子,一台是 1998 年的。”
“他说那一台,是他十三岁的时候背回来的。”
“我爸爸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
“他吃饭很快,五分钟。”
“他修东西很慢,一台要半个钟头。”
“我问他为啥慢,他说慢的不坏。”
“我爸爸有一本本子,上头像字,他每天都写。”
“他说那是账。”
“我问他账是啥,他说账是他每天干的事。”
“我爸爸今年四十一。”
“他说他四十的时候,想睡一天。”
“可他没睡,因为要开门。”
“我喜欢我爸爸。”
“因为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念完,周建国坐在那儿,没动。
“爹。”
“嗯。”
“写得不好?”
“好。”
“那你为啥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啥。”
那天晚上,苏晚晴看了作文。
“这篇,能得多少分?”
“不知道。”
“我看能得满分。”
“为啥?”
“因为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一个星期以后,老师打电话来。
“周望爸爸吗?”
“我是。”
“你能来一趟吗?”
“咋了?”
“不是坏事。” 老师说,“是这篇作文。”
那天下午,他去了。
老师姓刘,四十多岁。
“周望爸爸,你看这篇作文。”
“我看过了。”
“你知道这篇作文,在我们年级组传阅了吗?”
“传阅?”
“八个老师都看了。” 刘老师说,“有个老师看完,哭了。”
“为啥哭?”
“因为她说,这作文里写的,是她爹。”
“她爹也是开店的?”
“她爹是修自行车的。” 刘老师说,“修了三十年。”
那天,刘老师问了他一句话。
“周望爸爸。”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为什么写这些?”
“为啥?”
“因为一个七岁的娃,写不出假话。” 她说,“他写的每一句,都是他看见的。”
“我看见的,就是这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每天开门、每天修东西、每天记账的人。” 刘老师说,“这个形象,很硬。”
“硬?”
“硬。” 她说,“有的娃写爸爸,写‘我爸爸很帅’‘我爸爸很有钱’,那些是空的。你儿子写的,是实的。”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
走到店门口,他站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家店。
玻璃门,白墙,门口一块扫干净的地。
他想:原来我这二十七年,就是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他把周望的作文抄了一份。
抄在账本的最后。
底下写:
“2026 年 9 月,周望七岁,写《我的爸爸》。”
“他写的每一句,都是我干过的事。”
十月,老师在班上念了这篇作文。
念完,有个娃问:“周望,你爸真会修东西?”
“会。”
“能修啥?”
“啥都能修。”
“能修我的游戏机吗?”
“能。”
那个娃第二天真来了。
带着一台游戏机。
“周老板,这个能修吗?”
“能,屏幕坏了。”
“多少钱?”
“六十。”
“我没钱。”
“那我不修。”
“为啥?”
“因为修要换屏,屏是四十。” 周建国说,“我不倒贴。”
娃走了。
第二天,他带了他娘来,掏出六十。
那天,周建国把游戏机修好了。
娃拿着,说:“周望他爸,你真行。”
“我不行。”
“你行。”
十一月,周望开始天天来店里。
“看啥?”
“看我爹怎么拧螺丝。”
有一天,他问:“爹,你为啥不去学校讲课?”
“讲啥?”
“讲修东西。”
“我不会讲。”
“你会。” 周望说,“你跟我讲,我就懂。”
那天,他真的去了。
一年级三班,四十个娃。
他带了一台旧机子,一把螺丝刀。
“今天我教你们拆东西。”
“拆啥?”
“拆这个。”
拆了半个钟头。
四十个娃,一个一个上来摸。
摸完,他说:“这东西,坏了能修。”
“啥都能修吗?”
“不能。” 周建国说,“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说实话。”
九月,周望第一次考试。
考了八十七。
“啥科目?”
“语文。”
“作文扣了三分。”
“为啥扣?”
“因为字写得歪。”
“字歪不要紧,话别歪。”
“啥叫话歪?”
“话歪就是编。”
“我不编。”
“为啥?”
“因为编的,我自己都不信。”
十月,他把那篇作文抄在账本上。
抄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字数。
三百四十七个字。
三百四十七个字,他写了一个钟头。
他想自己七岁那年。
1992 年,他七岁,上了一年级。
那时候,他写过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妈妈》。
写了三行。
三行写的是:我妈妈在厂里上班。我妈妈会做饭。我妈妈不打我。
老师给了六十分。
为啥六十分?
因为太短。
他坐在那儿,笑了。
四十一年,两篇作文。
一篇三行,一篇三百四十七个字。
十一月,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让他讲两句。
“我不会讲。”
“你就讲你平时干啥。”
“我平时七点开门。”
底下有个家长笑了。
“笑啥?”
“笑他说得太实在。”
那个家长后来跟他说:“我娃也想学修东西。”
“为啥?”
“因为他觉得,修东西的人,不慌。”
“不慌,是因为干了二十七年。”
“那我娃得干二十七年。”
那天回家,他跟苏晚晴说了一句话。
“周望的作文,比我写得好。”
“为啥?”
“因为他没编。”
“他像你。”
“哪像?”
“说话实在。”
“我不想他像我。”
“为啥?”
“因为我想他去看看外头。”
苏晚晴问:“那你呢?”
“我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一直。”
“那你就是他的外头。”
“啥意思?”
“意思是他走到哪儿,都知道有个人在这儿。”
她把碗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