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83章 住院 2025 ...
-
2025 年一月,半夜两点,电话响了。
“建国。”
是他娘的声音,抖。
“娘?”
“你爹…… 你爹喘不上气。”
“你别动他,我马上来。”
他披了衣服就出门。
外面下着小雪。
车开到门口的时候,他娘站在院门外头,穿着棉袄,没穿鞋。
“娘,你怎么不穿鞋?”
“我忘了。”
他爹躺在炕上,脸是紫的。
“爹。”
“建…… 国……” 周有德说,“我这胸口…… 压得慌。”
“别说话。”
他把他爹背起来。
六十四岁的人,不重。
背到车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爹比他想的轻。
“娘,你上车。”
“我跟着。”
“你坐前头。”
到了县医院,急诊。
“心梗。” 医生说,“送得及时。”
“能治吗?”
“能,要马上做。”
“做。”
“你要签字。”
他拿着笔,手抖了一下。
“签哪儿?”
“这儿。”
他签了。
字写歪了。
那天夜里,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坐着。
走廊是白的。
灯是白的。
凌晨四点,他娘坐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
“娘。”
“嗯。”
“你别怕。”
“我不怕。” 李桂芬说,“我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1986 年,他得过一回肺炎。” 她说,“那年他三十一,我二十八。他在厂里,咳了三个月,我天天给他熬梨水。”
“后来好了?”
“好了。” 她说,“好了三十九年。”
五点,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
“人没事?”
“人没事。” 医生说,“不过,他这心脏,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啥叫重活?”
“抬、扛、跑、上楼梯。” 医生说,“他能走,能坐,能吃饭。不能干活。”
“那他能修机子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干啥的?”
“我开店的。”
“修什么?”
“修电脑。”
“修电脑不算重活。” 医生说,“不过他这个肺,也得注意。”
“他的肺,我知道。”
“你知道?”
“纤维化。” 周建国说,“2003 年查出来的。”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
医生沉默了一下。
“你这家人,命硬。”
他坐回走廊的长椅上,想起一件事。
1998 年,他十三岁,他爹三十九。
那天他爹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建国,你过来。”
“干啥?”
“我教你修个东西。”
“修啥?”
“修个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他爹从厂里拿回来的,坏了。
“这个坏了,人家不要了。”
“能修吗?”
“能。”
“那为啥不要?”
“因为修它要两块钱,买个新的要二十。” 他爹说,“修比买划算。”
那天,他爹教他拆。
拆到一半,他爹说:“建国,你看这个。”
“啥?”
“这个叫电容。”
“它干啥的?”
“它存电。”
“存电干啥?”
“因为它得放一下,再收一下。”
那天晚上,收音机响了。
响的时候,他爹笑了。
“建国,你会了。”
“会啥了?”
“会拆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醒着,看见他坐在床边。
“你一宿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你回去吧。”
“不回。”
“为啥?”
“因为我小时候发烧,你也没回。”
他爹躺在那儿,眼睛红了。
“建国。”
“嗯。”
“我这辈子,最怕一件事。”
“啥事?”
“怕我死了,你娘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
“你保证?”
“我保证。”
那天上午,他给他娘买了一份早饭。
一碗粥,两个包子。
她吃了半个。
“为啥不吃?”
“吃不下。”
“娘,你得吃。”
“为啥?”
“因为我爹还得靠你。”
她听完,把剩下的吃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醒了。
“建国。”
“爹。”
“我这回,是不是完了?”
“没完。” 周建国说,“医生说,你还能活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
“二十年。”
“二十年,我八十四。”
“八十四。”
周有德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建国。”
“嗯。”
“我这辈子,修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我修好了九百多台机子。” 他说,“我以为我还能修。”
“你能修。”
“医生说不让干重活。”
“修电脑不是重活。” 周建国说,“修电脑是坐着。”
“坐着?”
“坐着。” 他说,“我给你找个桌子,你坐着修。”
那天下午,他回家一趟。
他娘在院子里站着。
“你咋回来了?”
“我拿点东西。”
“拿啥?”
“我爹的工具。”
“干啥?”
“给他送到医院。”
“医院里修啥?”
“修啥都行。” 周建国说,“他手里得有东西。”
他打开那个工具箱。
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一个万用表。
用了三十五年。
螺丝刀的塑料柄,磨出了一层亮。
他拿着它,站在那儿。
1998 年,他爹就是用这把螺丝刀,教他修第一台机子。
“建国,你看好了。”
“看好了。”
“这个螺丝,得先松,再拧。”
“为啥?”
“因为它紧。” 他爹说,“紧的东西,硬来就断。”
他把那把螺丝刀装进兜里。
到了病房,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啥?”
“你的螺丝刀。”
“我的?”
“你的。”
“我在医院,用它干啥?”
“拿着。”
第二天早上,他爹拿着那把螺丝刀,转了转。
转到手柄那儿,他停住了。
“建国,这个柄,磨亮了。”
“磨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那天他还去找了医生。
“这个病,能不能治好?”
“治不好。” 医生说,“只能养。”
“养到啥时候?”
“养一辈子。”
他点点头,说:“那我们就养一辈子。”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不怕。” 周建国说,“我爹不怕,我也不怕。”
医生笑了。
那天下午,他给他娘买了一件棉袄。
“娘,穿上。”
“现在穿?”
“穿。”
“为啥?”
“因为下回,你得穿鞋。”
她穿上,说了一句话。
“这棉袄多少钱?”
“二百八。”
“二百八?”
“二百八。”
“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在院子里。
想了一会儿,给他娘打了一个电话。
“娘,你睡了吗?”
“没睡。”
“你睡吧。”
“我睡不着。”
窗外有雪。
他站在那儿,看着雪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