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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小六的婚礼 2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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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十月,小六结婚了。
三十五岁。
“周哥,我要结婚了。”
“跟谁?”
“镇上小学的老师。” 他说,“姓周,周老师。”
“多大?”
“三十二。”
“好。”
“周哥,我想请你当主婚人。”
周建国愣了一下。
“我?”
“你。”
“我不会说这个。”
“你会。” 小六说,“你说了二十六年话。”
婚礼前三天,小六来找他。
“周哥,我这婚,办得不体面。”
“咋不体面?”
“人家结婚,都在县里、在城里。” 他说,“我在镇上。”
“镇上不好?”
“不是不好。” 小六说,“我怕人笑话。”
“谁笑话?”
“我不知道。”
周建国说:“小六。”
“嗯。”
“我结婚那年是 2013 年,在镇上,八桌。”
“八桌?”
“八桌。” 周建国说,“我那时候也觉得不体面。”
“现在呢?”
“现在我忘了。” 他说,“我只记得,那天我娘哭了。”
婚礼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十八桌。
来的都是镇上的人。
有老客,有同行,有学校的老师,有镇上的干部。
那天,饭店门口挂了一条红布。
红布上写着:王建军、周小兰新婚志喜。
王建军是小六的名字。
有人带了两瓶酒,有人带了一床被子,有人带了二十块钱的礼。
周建国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接。
来一个,握一次手。
小六说:“周哥,你手都握红了。”
“红就红。”
席上,一个客人问:“周老板,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带出来几个人?”
“三个。”
“就三个?”
“就三个。” 周建国说,“带人不是数量,是质量。”
“那三个人现在干啥?”
“一个在广州修表,一个在省城当技术员,一个今天结婚。”
周建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 他说,“我怕我忘了。”
底下笑了。
“小六,我认识他十七年。”
“2007 年,他十七岁,来我店里,说他想学装机。”
“我那时候看他,瘦,衣服上有补丁。”
“我问他:你能吃苦吗?”
“他说:我能。”
“我说,那你先擦机子。”
“他擦了七天。”
“这十七年,他从擦机子,到管三家店。”
“他从十七,到三十五。”
“中间有一年,他走了四十五天。”
“那四十五天,他去快递公司分拣,一天十四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在那儿谁也不认得,这儿我认得每一台机。”
“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跟他说一句话。”
“小六,这店,以后是你的。”
“不是今天给你,是以后。”
“我四十岁,我还想干十年。”
“十年以后,我五十,你四十五。”
“那时候,我把钥匙给你。”
“你现在,先把婚结了。”
底下鼓掌。
小六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周哥。”
“嗯。”
“我记着了。”
婚礼完了,他回去的路上,遇见李桂芬。
“娘。”
“嗯。”
“你今天咋来了?”
“我来看看。” 李桂芬说,“我想看看,你带出来的人,结婚是啥样。”
“啥样?”
“好。” 她说,“比我那时候好。”
1985 年,她结婚。
没办席。
就两家人凑在一块,吃了顿饭。
“那时候我二十三。”
“你二十三的时候,我几岁?”
“你还没生。”
“娘,你今年六十九。”
“六十九。”
“六十九,你还看得清?”
“看得清。” 她说,“我眼睛好,就是腰不行了。”
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坐在店里。
苏晚晴进来。
“你咋不回家?”
“坐一会儿。”
“你今天说得挺好。”
“我背了三天。” 周建国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你会。” 苏晚晴说,“你只是说得慢。”
“慢好?”
“慢好。” 她说,“慢的话,人记得住。”
席上,周望问:“爹,你刚才说的那个‘认’,是啥意思?”
“认,就是承认。”
“承认啥?”
“承认这个人是我的人。”
那天,周老师的母亲也来了。
周老师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教了八年书,教过三百个娃。” 她说,“我没想到,我嫁的人,是这么一个人。”
“哪个人?”
“说话慢,干事稳的人。”
底下笑了。
周建国说:“慢,是因为我怕说错。”
婚礼散了以后,小六追出来。
“周哥。”
“嗯。”
“你今天说的那十年,我记着了。”
“记着就行。”
“我怕我等不到。”
“等得到。” 周建国说,“十年后我五十一,你四十五。你比我年轻。”
“那你要是干不动了呢?”
“干不动了,我就坐在这儿,看你干。”
“那你不走?”
“不走。” 周建国说,“我这店,我不走。”
晚上,他回家,周望还没睡。
“你咋没睡?”
“我等你。”
“等我干啥?”
“我想问一件事。”
“问。”
“爹,你这店,以后是我的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想要?”
“我要。”
“为啥要?”
“因为你天天在这儿。”
“那你要,就得学。”
“学啥?”
“学先擦机子。”
第二天,周望真的来店里擦机子。
擦了一上午。
擦完三台。
腊月,小六两口子来店里吃饭。
四个人,一个锅。
周老师问他:“周哥,你这一辈子,有没有想过出去?”
“想过。”
“啥时候?”
“二十五岁那年。” 周建国说,“我在省城看见一家大网吧,两百台机,我想去那儿干。”
“为啥没去?”
“因为我一想到我娘,就不去了。”
“我娘那时候五十五。我要走了,她一个人。”
那天夜里,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2024 年 10 月,小六结婚。十八桌。”
底下写:
“我十七岁那年,没人跟我说这些话。”
“所以我现在说。”
他把账本合上,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字:第十八本。
他想,明年就是第十九本了。
他把笔放回笔筒。
笔筒是 1998 年那个,铁皮的,两块钱买的。
他看着那支笔。
那支笔写坏了三回。
每一回,他都换笔芯,不换笔身。
为啥不换?
因为笔身一换,字就不是那个字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上有路灯,有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