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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陈志远 2024 ...

  •   2024 年六月,陈志远回来了。
      他在车站接的人。
      一辆班车停下来。
      下来五个人。
      最后一个是陈志远。
      六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穿一件灰衬衫。
      “志远。”
      “建国。”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抱了一下。
      “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陈志远说,“我从三十六走的,回来六十了。”
      “你老得比我快。”
      “我干的是修表。” 陈志远说,“修表费眼。”
      回店的路上,陈志远一直在看。
      “这街变了。”
      “变了。”
      “原来那条老街呢?”
      “在改。” 周建国说,“改完了,叫新街。”
      “那我们那个店呢?”
      “拆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拆了。”
      “拆了。” 周建国说,“我搬到了新区。”
      “新区在哪儿?”
      “两里地。”
      到了店门口,陈志远站住了。
      “这是你的店?”
      “是。”
      “八十平?”
      “八十平。”
      陈志远站在门口,往里看。
      “你这墙上,挂的啥?”
      “东西。”
      “啥东西?”
      “那块木牌,是 1998 年的。” 周建国说,“那张照片,是 1999 年春节,我们四个人。”
      陈志远走过去。
      “这张照片,我有一份。”
      “你有?”
      “我有。” 他说,“我在广州,一直放在抽屉里。”
      “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店里坐着。
      “广州咋样?”
      “大。” 陈志远说,“大得让人害怕。”
      “你怕过?”
      “怕过。” 他说,“我刚去的时候,住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
      “干啥?”
      “修表。” 他说,“一个铺子,两张桌子。”
      “后来呢?”
      “后来我把铺子做大了。” 他说,“现在有六个人,一年能挣二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 陈志远说,“可我今年六十了,眼睛不行了。”
      “那你回来干啥?”
      “回来看看。”
      “看看以后呢?”
      “以后我不知道。”
      晚上,两个人喝了点酒。
      “建国。”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啥事?”
      “2000 年,我退股,你为啥没留我?”
      周建国放下杯子。
      “因为你想走。”
      “我要是留下呢?”
      “留下,你会后悔。” 周建国说,“你那时候,眼睛在外头。”
      “我走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周建国说,“你在广州,学会了修表,学会了开店。”
      “你也学会了。”
      “我学会的是留。” 周建国说,“你学会的是走。”
      陈志远笑了。
      “建国,你说得对。”
      “哪儿对?”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走对了。” 他说,“可我回来一看,你留,也留对了。”
      第二天,陈志远要去看账本。
      “账本能看?”
      “能看。”
      他把十八本搬出来。
      陈志远翻到 1999 年。
      “这一笔,你记得?”
      “哪一笔?”
      “1999 年 3 月,修表,五块。”
      “记得。” 周建国说,“那是我给你记的第一笔。”
      “你还记着我修表?”
      “记着。”
      陈志远坐在那儿,翻了一页又一页。
      翻到 2000 年 3 月。
      “这一页。”
      “哪一页?”
      “退股那一页。”
      上面写着:2000 年 3 月,陈志远退股,结清七千二。
      “七千二。” 陈志远说,“我拿着七千二,去了广州。”
      “七千二,够吗?”
      “不够。” 他说,“我在车上,把钱缝在裤子里。”
      那天,他把账本合上。
      “建国。”
      “嗯。”
      “我想在你这儿,摆一张桌子。”
      “干啥?”
      “修表。” 陈志远说,“我不要工钱,我就想有个地方,能听见人走路的声音。”
      第二天,他把陈志远带到后院。
      后院有一间小屋,是空的。
      “干啥用?”
      “原来放杂物的。”
      “那给我。”
      “给你干啥?”
      “修表。”
      陈志远在那儿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广州托运回来的。
      运费三百八十。
      “一张桌子,运费三百八?”
      “这桌子,我用了二十四年。”
      他修的第一块表,是自己的。
      一块上海牌手表,1978 年的。
      “谁的?”
      “我爹的。”
      “你爹的?”
      “我爹 1985 年买的,花了三个月工资。”
      “还能修?”
      “能。” 陈志远说,“这表,我修过三回。”
      修好那天,他拿着表,对着灯看。
      走得很准。
      后来,镇上的人知道,这店里有个修表的。
      一天来两个。
      一个换电池,十块。
      一个洗油,四十。
      陈志远说:“建国,我这一个月,挣了三百。”
      “三百。”
      “不多。”
      “不多。” 周建国说,“可你天天能听见人走路。”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
      “我这表,走不动了。”
      陈志远看了看。
      “这表是 1958 年的。”
      “对。”
      “您戴了多少年?”
      “六十六年。”
      “那这表,比我岁数大。”
      那块表,陈志远修了三天。
      “为啥三天?”
      “因为里头有个零件,找不着。”
      “那你咋办?”
      “我自己做了一个。”
      “自己做?”
      “用一根牙签,一块铜片。”
      修好以后,老太太说:“多少钱?”
      “不要钱。”
      “为啥?”
      “因为这是我修过最老的一块表。”
      “那我给你二十。”
      “不要。”
      “那我给你五十。”
      最后陈志远收了二十。
      他跟我说:“建国,这块表 1958 年的。1958 年买表的人,得攒多久。”
      “很久。”
      那天晚上,陈志远跟我说了一句话。
      “建国,我回来了。”
      “回来了。”
      “我这二十四年,就为了这一句。”
      “志远,你不用为这一句。”
      “为啥?”
      “因为你早就回来了。”
      “我人还在广州。”
      “人在广州,心在这儿。” 周建国说,“你心里那间屋,没搬过。”
      陈志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周建国问他一件事。
      “志远。”
      “嗯。”
      “你在广州二十四年,为啥回来了?”
      “因为我干不动了。”
      “干不动,就回来?”
      “干不动,就想回来。”
      “那你以后咋办?”
      “以后我在这儿修表。”
      “修到啥时候?”
      “修到修不动。”
      他笑了:“那你得修十年。”
      “志远,你这十年,我陪着你。”
      “你陪我?”
      “我陪你。”
      他说:“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笑了。
      笑完,他说:“建国,我这表铺,就叫志远表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81章 陈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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