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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同学 2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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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五月,高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毕业二十二年,聚一次。”
底下跟了三十多条。
“来。”
“必须来。”
“在哪儿?”
“省城。”
周建国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你去不去?”
“去。”
同学会前一晚,苏晚晴问他要不要买件新衣服。
“买啥?”
“你总穿这件灰的。”
“这件好。”
“为啥好?”
“因为这件,我穿了六年。”
六月,他坐班车去省城。
三个半钟头。
到了省城,他先去的地方不是酒店。
是火车站。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
1995 年,他十岁,跟着他爹来省城,看了一回大世面。
他爹说:“建国,你看这楼。”
他说:“高。”
他爹说:“高吧?咱家一辈子也住不上。”
那天,他在站台上站了十分钟。
然后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站着一个签到台。
“你是哪一届的?”
“九八届,三班。”
“姓名?”
“周建国。”
那个登记的姑娘抬起头。
“周建国?”
“对。”
“你等一下。”
她翻了一页。
“你在这儿。”
他看过去。
一张表,三十七个名字。
他在第二十一个。
“签个字。”
他签了。
进了包间,已经来了十几个人。
“周建国!”
一个人站起来。
“你是……”
“李红卫。”
“红卫。”
“你还认得我?”
“认得。” 周建国说,“你坐在我后头,天天拽我衣服。”
李红卫笑了。
“二十二年了,你还记得。”
“记得。”
坐下以后,一个一个认。
“这个是张明。”
“这个是赵晓东。”
“这个是刘芳。”
人到最后,有两个人他不认得了。
“这两个是……”
“这个是老孙,孙立平。”
“孙立平?”
“就是我。” 一个胖的人说,“我胖了四十斤。”
那天,来了十九个人。
班长站起来。
“二十二年,咱们聚一回。”
“先说一下,现在都干啥。”
一个一个说。
“我在县里当科长。”
“我开了个公司,做建材。”
“我在一所中学教书。”
“我跑网约车。”
“我在银行。”
“我在家带孩子。”
轮到他。
“周建国,你说。”
“我开了个店。”
“啥店?”
“电脑店。”
“在哪儿?”
“镇上。”
“镇上?”
“镇上。” 周建国说,“我们那个镇。”
包间里静了一下。
“你还回镇上?”
“我一直没走。”
“二十二年,没走?”
“没走。”
李红卫问:“你咋没走?”
“因为我在那儿有事干。”
“啥事?”
“修电脑。”
“修电脑,修了二十二年?”
“修了二十六年。”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开始。”
饭后,一个人过来,坐在他旁边。
是张明。
“周建国。”
“张明。”
“我听说,你当年是咱们班上,第一个考上高中的。”
“对。”
“后来呢?”
“后来我没上大学。”
“为啥?”
“因为家里没钱。” 周建国说,“我考上了,没去。”
“那你后悔吗?”
“后悔过。”
“现在呢?”
“不后悔了。”
“为啥?”
“因为我要去了,就没有今天这个店。” 周建国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要是我上了大学,可能干十件事,一件也干不好。”
张明沉默了。
“周建国。”
“嗯。”
“我这些年,换了四份工作。”
“为啥?”
“因为每一份,我都想干好。” 他说,“可我每一份,都干一半就走。”
“为啥走?”
“因为我一走,就觉得下一份更好。”
“现在呢?”
“现在我在一家公司,干到第三年。” 张明说,“我今年四十,我打算干到退休。”
“为啥?”
“因为我发现,一个人干一件事干二十年,是本事。” 他说,“我以前以为,那是没本事。”
那天下午,班主任王老师来了。
七十岁,头发白了。
“王老师。”
“周建国。”
“您还认得我?”
“认得。” 王老师说,“你是那个,家里没钱,没去上大学的。”
周建国站起来。
“王老师,我给您说个事。”
“啥事?”
“我那个店,开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周建国说,“我教过一百多个娃用电脑。”
“真的?”
“真的。”
王老师看着他。
“周建国。”
“嗯。”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出了两千多个学生。” 他说,“有的人当了官,有的人发了财。我最担心的,是那些没考上、没念成的。”
“为啥担心?”
“因为我怕他们觉得自己废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担心了。”
那天散场,他最后一个走。
他在酒店门口,回头看那栋楼。
楼有二十层。
他想:我这一辈子,就住一层。
可我在一层,干了二十六年。
这也不算白活。
李红卫出来。
“周建国。”
“嗯。”
“你回去,还开那个店?”
“开。”
“图啥?”
周建国想了想。
“红卫。”
“嗯。”
“我十三岁那年,我娘从厂里出来。” 他说,“她那时候四十岁,什么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她学了缝纫,开了个铺子。”
“开了多久?”
“二十六年。”
李红卫站在那儿。
“我懂了。”
“懂啥了?”
“你不是在开店。” 他说,“你是在告诉你娘,她那年没白干。”
那天散场前,有人提议拍一张合影。
十九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摄影师说:“往后站一点,把楼拍进去。”
周建国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
拍完,李红卫问他:“你刚才站那么边上干啥?”
“我不爱上中间。”
“为啥?”
“因为我这人不爱露脸。”
“二十六年,你天天在店里露脸。”
“那是店里。” 周建国说,“那是我的地方。”
李红卫笑了:“你这人,还是那个样。”
散场以后,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在镇上,随时来。”
底下有四个人回了:一定。
那天晚上,他坐最后一班车回了镇上。
回到镇上,已经十一点。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
“咋这么晚?”
“最后一班车。”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衬衫。
“这衣服皱了。”
“坐车坐的。”
她说:“明天我熨一下。”
他说:“不用,还能穿。”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车窗外,一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