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79章 四十 2024 ...
-
2024 年三月,他三十九岁。
镇上的人说,他四十。
生日那天,没办酒。
苏晚晴做了一桌菜。
“今年,就咱家几个人。”
“好。”
来的是四个人:他爹,他娘,周望,还有苏晚晴。
“建国的生日,今年四十。”
“虚岁四十。” 周建国说,“周岁三十九。”
“都一样。”
桌上有六个菜:一个鱼,一个鸡,一个肉,两个青菜,一个汤。
“这鱼,是谁做的?”
“我做的。” 他娘说。
“娘,你还做饭?”
“做。” 李桂芬说,“我这手,做了一辈子。”
“你那缝纫铺呢?”
“还开着。” 她说,“不过现在没多少活了。”
“为啥?”
“因为现在没人做衣服了。” 李桂芬说,“都买。”
“那你为啥还开?”
“因为不开,我就没事干。”
周有德坐在旁边,没说话。
“爹。”
“嗯。”
“你今年六十四了。”
“六十四。” 周有德说,“我这肺,还行。”
“查了?”
“查了。” 他说,“医生说,我这个肺,比去年好一点。”
“为啥?”
“因为我不干活了。” 周有德说,“我现在,天天坐着。”
“坐着好?”
“不好。” 他说,“人一坐,就老了。”
生日前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周建国吗?”
“我是。”
“我是陈志远。”
“志远?”
“我在广州。” 他说,“我快退休了。”
“退休?”
“六十二了。” 他说,“我想回来。”
“回来?”
“回来看看。”
那天晚上,他跟苏晚晴说:“志远要回来了。”
“回来干啥?”
“他说看看。”
“看看就回来?”
“他二十四年没回来。”
三月,他还做了一件事。
把三家店的钥匙,重新配了一遍。
赔了九把。
“为啥九把?”
“一家三把。” 他说,“我一把,小六一把,还有一把,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那把给谁?”
“不知道。” 他说,“给以后的人。”
吃饭的时候,周望说了一句话。
“爹,你今年四十了。”
“四十。”
“四十是啥意思?”
“四十年,我活了四十年。”
“四十年长不长?”
“长。” 周建国说,“可我觉着,像昨天。”
“昨天?”
“昨天我十三岁,在我娘的后头站着。”
李桂芬抬起头。
“你说啥?”
“我说,昨年我十三岁。” 周建国说,“在厂门口,看那张红榜。”
桌上静了一下。
“那都二十六年了。” 李桂芬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从十三长到四十。”
“长成这样。”
“长成啥样?”
“长成一个开店的人。”
吃完饭,周望睡了。
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苏晚晴出来。
“你抽啥?”
“不抽。” 周建国说,“就是拿着。”
“拿着干啥?”
“我爹以前抽。” 他说,“他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现在想他?”
“他就在屋里。”
“那你为啥想?”
“我想的是他三十岁那年。” 周建国说,“那年他三十,我十三。他在厂里修机器,一个月三百八。”
“现在呢?”
“现在他六十四,我四十。” 他说,“他修了一辈子机器,我修了一辈子电脑。”
“都一样。”
“一样。”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
“周建国。”
“嗯。”
“四十了,你想干啥?”
“我想再干十年。”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五十。” 他说,“五十的时候,我就把店交给小六。”
“你真交?”
“真交。” 周建国说,“我二十五岁那年,就想交。可我等到三十岁,才敢。现在四十,我又想再等十年。”
“为啥一直等?”
“因为我不放心。”
“不放心啥?”
“不放心这店,落到一个不把它当回事的人手里。”
苏晚晴笑了。
“那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
“谁?”
“小六。” 周建国说,“他从十七岁干到三十四,十七年。”
“十七年够吗?”
“够。” 他说,“一个人要是不走,十七年,就够。”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 1998 年的夏天。
他十三岁,站在厂门口。
红榜上,他娘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伸手,去摸那个名字。
摸到的是墙。
墙是凉的。
他醒了。
天还没亮。
四十岁那天,他收到一条短信。
是罗小军发来的。
“师父,我结婚了。”
“在哪儿?”
“在省城。”
“干啥的?”
“在厂里做技术员。”
“好。”
“师父,我结婚的时候,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走,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他回了两个字:恭喜。
回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老店的地方。
老街还在改,围着一圈铁皮。
他从铁皮的缝里往里看。
看见一间空屋子。
那是他的店。
他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个铁环。
十块钱。
苏晚晴问:“你买这个干啥?”
“给周望。”
“他不是有一个?”
“那个是我小时候的。” 他说,“这个是新的。”
她把铁环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个比那个亮。”
“亮的好。” 周建国说。
周望问他:“爹,四十岁,你最想干啥?”
“我想睡一天。”
“睡一天?”
“一天,啥也不干。”
“那你为啥不睡?”
“因为明天早上七点,得开门。”
那天下午,他把三把钥匙摆出来。
看了一会儿,收进兜里。
晚上,他给陈志远回了一条短信。
“你回来,我给你留一把钥匙。”
“啥钥匙?”
“店门上的。”
陈志远回了三个字:我还记得。
“记得啥?”
“记得 1999 年,那间十五平的屋。”
他坐在那儿,笑了。
苏晚晴问:“笑啥?”
“我在想,二十六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起来了。
洗脸,穿衣服,出门。
路上遇见一个人。
“周老板,听说你昨天过生日?”
“过了。”
“四十了?”
“四十了。”
那人说:“四十,正好。”
“正好啥?”
“正好知道自己在干啥。”
那天他关门,比平时早半个钟头。
他没别的事,就是想早点回家。
家里,周望在等他把新铁环拴好。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新区那条街。
街上有路灯。
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