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78章 老熊 2023 ...
-
2023 年秋天,老熊来了。
老熊今年四十七。
2003 年的时候,他二十七,收废品,带几个混混。
“周老板。”
“老熊。”
“听说你搬了。”
“搬了。”
“我路过,看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店里。
“你这店,比原来大。”
“八十平。”
“原来多大?”
“十五平起,后来五十。”
“五十到八十,不算大。”
“不算大。” 周建国说,“可这是新区。”
老熊进来,坐下。
“周老板,给我倒杯水。”
“行。”
倒了水,两个人坐着。
“老熊,你这几年干啥?”
“还收废品。”
“还收?”
“还收。” 他说,“收了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老熊说,“我二十一岁开始收,今年四十七。”
“那你收到啥了?”
“收到一屋子废品。”
周建国笑了。
“老熊,你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你说,你也想开个店。”
老熊愣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周建国说,“2003 年,你说你想开个店,卖点杂货。”
“那你咋没开?”
“开了。” 老熊说,“1999 年开过一回。”
“开了多久?”
“三个月。”
“为啥关?”
“因为我不知道卖啥。” 他说,“我进了两千块钱的货,卖了八百,剩下的全砸手里。”
“那为啥不知道卖啥?”
“因为我不认得人。” 老熊说,“我那时候,认得的是废品,不是人。”
周建国没说话。
“周老板。”
“嗯。”
“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羡慕你啥?”
“啥?”
“你这店里,天天有人进。” 老熊说,“我那废品站,一天来三个人,都是来卖东西的。”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老熊说,“可我心里,就是想有个人来。”
那天,老熊在他店里坐了两个钟头。
坐在那儿,他说起一件事。
“1997 年,我收了一台电视,五块钱。”
“啥电视?”
“黑白的。”
“五块?”
“五块。” 他说,“那人急着走,说放着碍事。”
“那你卖了多少钱?”
“没卖。” 老熊说,“我自己看了三年。”
“三年?”
“三年。” 他说,“那三年,我每天晚上,看那台电视。”
“看啥?”
“看啥都看。” 他说,“那时候,我屋里没别的东西。”
后来那台电视坏了。
“我拆开看了看,修不了。”
“为啥修不了?”
“显像管爆了。”
“那你扔了?”
“没扔。” 他说,“我放在门口,放了两年。”
“周老板,我这次来,是想问一件事。”
“啥事?”
“我这废品站,还能干几年?”
“为啥问这个?”
“因为我儿子说,收废品不体面。”
“他说的?”
“他说的。” 老熊说,“他说,爸,你别收了,我给你钱。”
“那你咋说?”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老熊说,“我收了二十六年废品,我认得这条街上每一个人。你给的钱,买不来这个。”
周建国听完,说了一句话。
“老熊。”
“嗯。”
“你这不是不体面。”
“那是啥?”
“那是这镇上,最后一个知道谁家有什么的人。”
老熊笑了。
“周老板,你这话,我记着。”
“记着。”
“我回去,接着收。”
临走,他拿出一台机子。
“周老板,这个,你看看。”
“啥?”
“一台旧笔记本。” 他说,“我收来的,三十块。”
“三十块?”
“三十块。” 老熊说,“人家不要了,扔给我。”
周建国打开看了看。
“这个能修。”
“能修?”
“换个硬盘,加个内存,能上网。”
“多少钱?”
“一百二。”
“一百二?” 老熊说,“那我买的时候三十,修要一百二。”
“修完它值三百。” 周建国说,“你要卖,还是自己用?”
老熊想了想。
“我自己用。”
“自己用?”
“我这辈子,没收过一台自己能用的东西。” 老熊说,“这台,我自己用。”
那天,他把那台笔记本修好了。
换了一个旧硬盘,加了一条内存。
开机,能上网。
“老熊,好了。”
老熊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周老板。”
“嗯。”
“这上面,能看见啥?”
“啥都能看见。”
“那我能看见我儿子吗?”
“你儿子在哪儿?”
“在深圳。”
“能。” 周建国说,“你有个微信吗?”
“没有。”
“那我给你弄一个。”
那天下午,他给老熊注册了一个微信。
教他怎么发消息,怎么视频。
老熊学了三个钟头。
学会的时候,他给儿子发了一条。
“我是你爹。”
十分钟以后,回了一条。
“爸,你咋会用这个?”
老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老板。”
“嗯。”
“这个东西,比收废品强。”
他走的时候,把那台笔记本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娃。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他走得很慢。
走到街口,他回头,喊了一句:“周老板,明天我来学!”
“来。”
第二天,老熊真来了。
他抱着那台笔记本,坐在门口。
“周老板,我昨天回家,跟我儿子视频了。”
“咋样?”
“他哭了。”
“为啥哭?”
“他说,爸,你咋会这个。”
“你咋说?”
“我说,我跟人学的。”
“周老板。”
“嗯。”
“我想跟你学三个月。”
“学三个月,能学啥?”
“学发消息,学看新闻,学买东西。”
“买东西?”
“我想在网上,卖我的废品。”
周建国笑了。
“老熊。”
“嗯。”
“你这是又开了一回店。”
“这回,我认得人了。”
他伸出手:“来,我教你第一步。”
三个月后,老熊真的在网上卖出了第一件东西。
“一台旧收音机,六十块。”
“六十块,运费十五。”
“剩四十五。”
“四十五不多。”
“不多。” 老熊说,“可这是我第一次,不用人上门就卖出去。”
他把那四十五块换成一张纸条,压在柜台底下。
纸条上写:2024 年 2 月,网上第一单。
周建国看见了,说:“这张纸,比四十五块值钱。”
那天,他把这张纸条拍了照,存进手机。
老熊问:“你存这个干啥?”
“因为我这儿,第一次有人在网上卖东西。”
“也是最后一次吗?”
“也是最后一次,我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