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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新店 2023 ...

  •   2023 年八月,新店装修。

      他没请工人。

      “为啥不请?”

      “请不起。” 周建国说,“也犯不着。”

      “八十平,不请工人?”

      “我自己会。”

      他把旧店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

      桌子搬来了,椅子搬来了,柜子搬来了。

      那台 1998 年的 586,放在最里头。

      “周哥,这机子摆这儿,人家看不见。”

      “看不见就看不见。”

      “那摆它干啥?”

      “摆给我自己看。”

      装修干了十七天。

      第一天,他把墙刷了一遍,白的。

      第二天,他把地上的灰清了三遍。

      第三天,他挂东西。

      第一样,是那块 1998 年的木牌。

      第二样,是我娘的那张劳模证。

      第三样,是老陈贴的那个纸条的复印件:此机已有人坐。

      第四样,是那个铁环。

      “周哥,你这墙上挂的,都不像是开店的东西。”

      “像啥?”

      “像博物馆。”

      “那就当博物馆。” 周建国说,“我这儿,本来就有二十五年的东西。”

      十七天以后,店开了。

      开门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他把卷帘门拉起来,站门口,看了一眼。

      新区这条街,很宽。

      对面是一家奶茶店,左边是一家手机店,右边是一家快递。

      他的店,夹在中间。

      八十平,白墙,玻璃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手写的。

      “长征电子维修”

      底下写:修电脑、修手机、修电视、修一切能修的。

      再底下写:教人用电脑,不收费。

      “不收费?” 小六说,“周哥,这条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不收费,人家就不珍惜。”

      “那就写:看着给。”

      “看着给?”

      “看着给。” 周建国说,“人家给,我收。不给,我不追。”

      第一天,来了两个人。

      一个修手机,换了块电池,六十。

      一个来问,能不能装个系统。

      “能,三十。”

      “这么便宜?”

      “这活儿,二十分钟。”

      第一天,挣了九十。

      第二天,来了一个。

      第三天,零。

      第一个月,账上写着:收一千二,支两千六,亏一千四。

      “周哥,亏了。”

      “亏了。”

      “你心里有数?”

      “有数。” 周建国说,“新地方,没人认得我。得等。”

      “等多久?”

      “等三个月。”

      “三个月要亏四千二。”

      “亏得起。” 他说,“我账上有钱。”

      第二个月,来了六个人。

      第三个月,来了十七个。

      第四个月,有一天来了八个。

      九月,一个人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板。”

      “嗯。”

      “你这儿,是修电脑的?”

      “是。”

      “我还以为是博物馆。”

      “为啥?”

      “你这墙上,挂的啥都有。”

      “那是我这二十五年的东西。”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周建国说,“1998 年开的。”

      那人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这张是啥?”

      “这是我第一间店,十五平。”

      “这么小?”

      “这么小。” 他说,“里头摆六台机子,人就转不开身。”

      “那你还干?”

      “干。”

      那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板,你这店,跟别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地方,一进门就是钱。” 他说,“你这儿,一进门是东西。”

      “东西也是钱。”

      “东西是钱,可东西不是只有钱。”

      十月,来了一个娃。

      七八岁,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朋友,你找谁?”

      “我不找人。”

      “那你干啥?”

      “我看。”

      “看啥?”

      “看那个。”

      他指的是哪台 586。

      “那个是啥?”

      “不知道。” 娃说,“像个电视。”

      “那是电脑。”

      “电脑是啥?”

      周建国站在那儿,半天。

      “你家里,没有电脑?”

      “没有。” 娃说,“我家有手机。”

      “那你上学,用过电脑吗?”

      “没有。”

      那天下午,他把那台 586 开了。

      屏上出来几个字。

      “来,你看这个。”

      娃走过去,看着屏幕。

      “这是啥?”

      “这是二十五年前的电脑。”

      “它能干啥?”

      “能打字,能算数,能玩游戏。”

      “游戏?”

      “有一个游戏,叫扫雷。”

      他打开扫雷。

      娃坐在那儿,玩了二十分钟。

      “这个好玩。”

      “好玩。”

      “我家为啥没有?”

      “因为你家不需要。” 周建国说,“你有手机。”

      “那手机能玩这个吗?”

      “能,手机上也有。”

      “那这个有啥用?”

      “没啥用。” 周建国说,“它就是在一九九八年,让我挣了第一笔钱。”

      娃没听懂,坐在那儿,又玩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叔叔,我明天还来。”

      “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

      十一月,来了一个年轻人。

      “老板,我能在这儿打工吗?”

      “为啥?”

      “我找不着活。”

      “你会啥?”

      “会玩手机。”

      “会修吗?”

      “不会。”

      “那不行。” 周建国说,“玩手机的人多,修手机的人少。”

      “那我学。”

      “学,先擦。”

      那年轻人擦了三天,走了。

      十二月,来了一对夫妻,要买一台二手电脑。

      “干啥用?”

      “给娃上网课。”

      “一千二。”

      “能少点?”

      “不能。这机子我修了三天。”

      “三天?”

      “三天。我拆了清灰,换了风扇,重装了系统,还试了一晚上。”

      他们买了。

      走的时候,男的问:“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2023 年 12 月,收三千八,支两千六,余一千二。

      这是搬过来以后,第一个不亏的月。

      他把这一行划了一道横线。

      底下写:这店,活下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新的价目表。

      换屏一百二,换电池六十,装系统三十,修主板八十起。

      底下一行:修不好,不收钱。

      他把它贴在玻璃门上。

      贴完,他退了三步。

      退三步,字还看得清。

      那年冬天,新区这条街上,有人开始说:“那个修电脑的老头,人实在。”

      他四十岁,人家叫他老头。

      十二月,他还做了一件事。

      把旧账本搬到新店。

      一共十八本,装了两个箱子。

      搬的时候,他抱了三趟。

      一趟三本,他怕丢。

      小六说:“周哥,这账本比钱重要?”

      “重要。” 周建国说,“钱花完就没了。账,是花完了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77章 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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