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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搬店 2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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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八月,他的店搬了。
搬的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两个学徒,小六,赵小军从县里赶回来,姓何的网管,还有几个老客。
“周哥,从哪儿开始?”
“从里屋开始。”
里屋有一面墙,全是柜子。
一个柜子放账本,一个放工具,一个放旧东西。
旧东西那个柜子,二十五年没清过。
“这个柜子,谁动过?”
“没人动过。”
“那就先动它。”
打开的时候,一股灰。
“周哥,这里头都是啥?”
“不知道。” 周建国说,“我自己也很久没看了。”
第一层,是一块木牌。
“长征网吧”。
漆掉了,字还在。
“这是哪一年的?”
“1998 年的。” 周建国说,“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
“我自己做的。” 他说,“那时候没钱做招牌,我找了块木板,自己写的字。”
第二层,是一摞纸。
“这是啥?”
“第一张营业执照。” 周建国说,“1998 年 10 月。”
“还留着?”
“留着。”
第三层,是一个铁盒。
打开。
里头是一个工牌,一张劳模证。
“这是谁的?”
“我娘的。”
“你娘的?”
“1998 年,她内退。” 周建国说,“她从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这里头就是这两样。”
小六站在那儿,半天。
“周哥,这些年,你一直放着?”
“一直放着。”
“为啥?”
“因为我不敢扔。” 周建国说,“我一扔,就跟我娘那年一样了。”
第四层,是最里头。
一台机子。
老式的,米黄色的壳子,屏幕是凸的。
“这是啥?”
“这是我这店的第一台机。” 周建国说,“586,1998 年我在省城背回来的。”
“还能开吗?”
“不知道。”
他插上电,按了开关。
机子响了一声。
屏幕亮了。
绿的,一小块。
“亮了!” 有人喊。
屏上出来几个字:Windows 95。
那天,十几个人围着这台机子,看了一会儿。
“周哥。”
“嗯。”
“这台机子,你打算咋办?”
“搬到新店。” 周建国说,“放在最里头。”
“为啥放最里头?”
“因为它是最先来的。”
下午,东西装上车。
他最后一个出来。
空屋,四面墙。
地上有机子的印子,桌子压出来的。
墙上还有一块浅色的地方,那是挂了二十五年的招牌。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周哥,走吧。”
“等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
在那块浅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1998—2023,长征。”
写完,他把门锁上。
钥匙他没有交。
“周哥,钥匙不交?”
“不交。” 周建国说,“这屋子,我租了二十五年,我留着。”
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袋。
打开,是一沓照片。
最早的一张,是 1998 年 8 月。
照片上是一个十三岁的娃,站在一间空屋里,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那是谁?”
“是我。”
第二张,1999 年春节。
店里坐着四个人,一台机子亮着。
第三张,2002 年。
六个人站在门口,举着一块牌子。
第四张,2008 年 6 月。
店门口摆着两张桌子,两部电话。
还有一张是 2012 年的。
一个铁环挂在墙上,底下站着一个娃。
那是罗小军。
下午三点,来了一个人。
“周老板。”
“你是?”
“我姓陈。” 他说,“我在你这儿存过东西。”
“存过啥?”
“一个盒子。”
“啥时候?”
“2011 年。” 他说,“那年我出去打工,我怕丢,就放在你这儿。”
“你一直没来拿。”
“我一直没回来。”
盒子还在。
周建国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纸盒,上头的胶带都黄了。
打开。
里头是一个存折,一本相册,一封信。
姓陈的站在那儿,没动。
“周老板,这里头是我十五年的东西。”
他拿着盒子,坐在门口,坐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我这十五年,就剩这个盒子了。”
晚上,东西都装完了。
新店里,灯亮着。
他把那块 1998 年的木牌挂在新店的墙上。
挂完,他退了三步。
退三步,还能看见。
柜子里还剩一样东西。
一块布,包着一台机器。
打开,是一台缝纫机。
“你娘的?”
“我娘的。” 周建国说,“1998 年她从厂里出来,买的。”
“为啥放这儿?”
“因为她后来买了新的。” 他说,“这台旧的,她说别扔,留着。”
“留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搬的时候,两个学徒抬着这台缝纫机。
“小心点。” 周建国说,“这个比我岁数大。”
“比你还大?”
“比我大十岁。” 他说,“1975 年的。”
到了新店,他把缝纫机放在门口。
“为啥放门口?”
“因为我一进门,就看见它。”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新店里坐着。
八十平,空。
他把灯开着,坐在那张旧桌子后头。
桌子是 1998 年那张。
小六在外头喊:“周哥,灯关不关?”
“不关。”
“为啥不关?”
“因为今天,是这店的最后一夜。”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有一块地,是他站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地上的水泥,被他铲出了一块浅色。
他站在那块浅色上,看那条街。
街是黑的。
只有路灯。
他回屋,把最后一个纸箱封上。
纸箱上写:1998。
写完,他把箱子放在最上头。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道刀痕。
那是 1999 年,一个客人喝多了拿刀划的。
他摸了摸那道痕,笑了。
然后他把账本摊开,写下第一行。
“2023 年 8 月 8 日,新店开门。”
底下写:还是那个店,一个人没换。
搬完以后,他数了一遍东西。
一百三十七件。
“哪些是钱?”
“十件。”
“剩下的一百二十七件是啥?”
“是我的日子。”
小六问:“周哥,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到啥时候?”
“放到我不干了。”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把箱子都码在最里头的架子上,码了三层。
码完,他坐在最里头,看了一会儿那台 586。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也搬过来了。”
机子没答。
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买了两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