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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往下走 2014 ...

  •   2014 年三月,市里那两家店,开始亏。

      不是少挣,是亏。

      一个月亏一千二。

      “为啥亏?” 小六问。

      “房租涨了。” 赵小军说,“一个店面,去年一年四万,今年五万。”

      “客流呢?”

      “客流少了三成。”

      “为啥少?”

      “因为手机。” 赵小军说,“现在的人,手机上就能打游戏、看视频,谁还来网吧坐着。”

      周建国坐在那儿,没说话。

      那年四月,姓韩的又来了。

      七年了,他还记得这个人。

      “周老板。”

      “韩老板。”

      “你这几年,做得不错。” 姓韩的说,“我看过你的店。”

      “看哪家?”

      “都看了。” 他说,“你这几年,把县城做透了。”

      “做透了。”

      “做透了,就该往外走了。” 姓韩的说,“可你现在,是往下走。”

      周建国抬起头。

      “啥意思?”

      “意思是,这行见顶了。” 姓韩的说,“2012 年全国网吧十四万家,去年十三万,今年十二万八。一年关一万多家。”

      “你这数据,准吗?”

      “准。” 姓韩的说,“我们公司,今年也关了三十家。”

      “那你来找我干啥?”

      “我想买你两家。”

      “哪两家?”

      “市里那两家。” 姓韩的说,“那两家地段好,一间在中学旁边,一间在商场对面。”

      “多少钱?”

      “十四万。”

      “十四万。” 周建国说,“我 2002 年接那两家,花了十二万。”

      “十二年了。” 姓韩的说,“十二年,你该赚的都赚了。”

      周建国把账本摊开。

      “我给你算。”

      “你算。”

      “那两家,这十二年,一共给我挣了三十八万。” 周建国说,“平均一年三万二。”

      “对。”

      “可去年,它们亏了。”

      “亏多少?”

      “一家亏两千,一家亏一万二。”

      “那你还留着干啥?”

      “因为县里那两家,要靠市里撑着。” 周建国说,“县里的人,认牌子。牌子上写着长征,市里有,县里就有脸。”

      “那我买走,牌子我留着。”

      “你买了,牌子就不是我的了。” 周建国说,“你哪天不高兴,牌子一换,我县里那两家,就成野店了。”

      姓韩的笑了。

      “周老板,你三十岁,想得比五十岁的还多。”

      “我不多想。” 周建国说,“我是怕。”

      “你怕啥?”

      “我怕有一天,我这店没了名字。”

      那天下午,他把姓韩的送走了。

      没谈成。

      晚上,他跟苏晚晴说了。

      “他出十四万,买市里那两家。”

      “那你卖不卖?”

      “我在想。”

      “想啥?”

      “想 2002 年。” 周建国说,“那年我十六,李老板要卖这两家,十二万。我账上有四万二,差七万八,我没接。”

      “后来呢?”

      “后来 2007 年,我接了。”

      “为啥那时候接?”

      “因为那时候我长大了。” 周建国说,“2002 年我不敢接,是因为我怕亏。2007 年我敢接,是因为我看得懂账了。”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

      “周建国。”

      “嗯。”

      “你今天不卖,是因为看不懂账,还是舍不得?”

      周建国抬起头。

      “舍不得。”

      “那就卖一家。” 苏晚晴说,“看懂的,留着;舍不得的,卖一家。”

      五月,他做了决定。

      卖一家,留一家。

      卖的是商场对面那家。十七台机,八个员工。

      留的是中学旁边那家。

      他打电话给姓韩的。

      “韩老板。”

      “想通了?”

      “一家。七万。”

      “七万?”

      “七万。” 周建国说,“十七台机,一台八百,一万三千六。房租我付到年底,还有一万八。剩下的,是地段钱。”

      “我给你六万五。”

      “七万。”

      “六万八。”

      “七万。” 周建国说,“这店我开了七年,账上没一笔亏。你接手,明天就能开门。”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行。七万。”

      那天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把账本翻到 2007 年十月。

      那一页写着:接市里两家,十二万。

      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2014 年 5 月,卖一家,七万。留着的那家,是我十六岁那年不敢接的那家。”

      那天晚上,姓韩的走之前,在门口说了句。

      “周老板,你这行,最多还有五年。”

      “五年?”

      “五年。” 姓韩的说,“五年以后,网吧这词,就没人说了。”

      “那你们公司干啥?”

      “我们转。转网咖,转电竞,转门店。反正谁转得快,谁活。”

      “那你为啥还买我的店?”

      “因为地段。” 姓韩的说,“地段不会消失。”

      姓韩的走了以后,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他把这十二年过了一遍。

      2002 年,他十六岁,李老板第一次来,他不敢接。

      2007 年,他二十一岁,结婚。

      2010 年,手机开始多。

      2012 年,智能手机一下就铺开了。

      2014 年,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1998 年那个夏天,他十三岁,站在厂办,跟王干事说:我妈没做错事。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做对事,就能一直站着。

      现在他知道,做对事只能站着不倒下。要往前走,还得跟上时代。

      第二天,他去县里两家看了一遍。

      一天流水三百。比市里强一点,也就一点。

      赵小军说:“周哥,县里这两家,明年也保不住。”

      “我知道。”

      “那你卖不卖?”

      “看。”

      那天晚上回家,周有德坐在炉边,半天没说话。

      “建国,你卖了一家?”

      “卖了一家。”

      “为啥?”

      “因为亏。亏了一年了。”

      周有德把烟盒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两家我记得。” 他说,“2007 那年你从市里回来,跟我说,爹,我接了七家。”

      “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周有德说,“我想,我儿子二十一岁七家店。我二十一岁那年,一个月挣三十六。”

      “你那时候苦。”

      “苦。可我不怕。”

      “为啥?”

      “因为我那时候只有一条路。” 他说,“我进了厂,就是一辈子。”

      “我现在有很多条路。”

      “路多了反而难走。” 周有德说,“因为每一条都得想。”

      那年年底,市里那家店的招牌被姓韩的换了,换成了他公司的名字。

      周建国开车去看了一眼,看了三分钟,就走了。

      他没进去,也没跟谁打招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55章 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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