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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关哪一家 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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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六月,市里那家店关了。
关店那天,下了雨。
周建国早上六点就到了。
店里八个员工,都在。
“周哥。” 店长姓刘,三十岁,干了五年。
“都来了。”
“都来了。”
“我给你们说三件事。”
八个人站着,没人说话。
“第一,工资。” 周建国说,“这个月的工资,今天结。多给一个月。”
“多给一个月?”
“多给一个月。” 他说,“这是规矩。”
“第二,机子。”
“十七台机,我卖六台,留十一台,拉回县里。”
“第三,你们。”
八个人抬起头。
“你们八个人,我带走五个。” 周建国说,“县里那几家,缺人。”
“那三个呢?”
“那三个,我推荐到别处。” 他说,“韩老板那边要人,我给他写了条子。他要不收,你们拿着条子来找我。”
姓刘的站在那儿。
“周哥,我留不留?”
“你留着。” 周建国说,“你跟我回县里,管那家最老的店。”
“那你为啥不让我在这儿?”
“因为这店没了。”
那天上午,他们开始拆。
拆招牌,拆机子,拆桌子。
菜到中午,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娃,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周哥,你们这儿,还开吗?”
“不开了。”
“为啥?”
“因为没人来了。”
娃站在门口,看着里头。
“周哥,我在这儿玩了三年。”
“我知道。”
“我初一就在这儿。”
“我知道。”
“那我去哪儿玩?”
周建国站在那儿,半天。
“去县里那家。” 他说,“我说一声,给你便宜。”
“多少钱?”
“一块五。”
娃站在门口,没走。
“周哥,你能不能,让我再玩一会儿?”
周建国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拆的机子。
“玩吧。”
“多少钱?”
“不要钱。”
娃坐下来,开了机。
他玩的是一款老游戏,界面都旧了。
周建国站在他后头,看着屏幕。
“周哥。”
“嗯。”
“这游戏,现在没人玩了。”
“我知道。”
“我玩这个,是因为我初一那年,在这儿学会了。”
“学会啥?”
“学会怎么跟人说话。” 娃说,“我初一那年,一个朋友没有。我在这儿坐着,有人跟我组队,组了半年,我才敢跟人说话。”
周建国没说话。
娃玩了一个钟头,站起来。
“周哥,我走了。”
“嗯。”
“这店关了,你去哪儿?”
“我还在。”
“那我呢?”
“你好好读书。” 周建国说,“十八岁那年,来县里找我,我给你免一个钟。”
娃笑了,走了。
下午,机子装上车。
姓刘的最后一个走出来,把钥匙交给周建国。
“周哥。”
“嗯。”
“这钥匙,我拿了五年。”
“我知道。”
“现在交了,心里空。”
周建国接过钥匙,看了一眼。
“空就空。” 他说,“空了,才知道自己手上拿过什么。”
那天晚上,雨停了。
他一个人在那间空店里,站了一会儿。
地上还有机子的印子,桌子压出来的。
墙上原来贴着一张纸,撕了,留下一块浅。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那块浅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2007—2014,长征网吧。”
写完,他关灯,锁门,走了。
拆机子的时候,赵小军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
“周哥,这是啥?”
周建国接过来。
是登记簿。最后一本,记到 2014 年 6 月。
他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6 月 8 日,晚上九点,姓罗,十七岁。
“这个姓罗的,是咱本地的?”
“不知道。” 赵小军说,“那天我不在。”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十七,差一年。
他把那本登记簿装进了包里。
“周哥,你拿这个干啥?”
“留着。”
“留着有啥用?”
“留着作个记号。” 周建国说,“这店最后一个没满十八的客人。”
拆到第六台机,姓刘的停住了。
“周哥,这台不能拆。”
“为啥?”
“这台是 2007 年我装的第一台。”
周建国走过去。
机箱上有一张标签,写着:2007.10.8,刘。
“你写的?”
“我写的。” 姓刘的说,“那时候我刚来,装机装了一整天,装完手都是黑的。”
“那就不拆。”
“不拆咋运走?”
“这台我带回去,放县里那家店。”
“放在哪儿?”
“放在教室,当样子。”
“啥样子?”
“告诉后来的人,一台机子能开七年。”
七月,姓刘的回了县里,管最老那家店 ——1998 年他开的那家。
有一天他来找周建国。
“周哥,我有个事。那家店我想改。”
“改啥?”
“改成网咖。我在市里那五年,看过人家怎么改。干净、有水吧、机器新。”
“改,得多少钱?”
“三万。”
“三万,你算过回本吗?”
“算过。一个月多挣四百,一年四千八,六年回本。”
“六年太长。”
“那你说咋改?”
“不改网咖,改教室。”
“教室?”
“那家店五十平。” 周建国说,“一半做网吧,一半做培训。培训是坐着挣的钱,网吧是站着挣的钱。”
“那这算什么?”
“算两条腿走路。” 周建国说,“一条腿软了,另一条撑着。”
八月,那家老店开始改。
拆了八台机,空出半间。
装了两张桌子,四台旧机,一块白板。
姓刘的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白板。
“周哥,这半间叫啥?”
“叫教室。”
“跟镇上那个一样?”
“不一样。镇上那个教不会用的人,这个教想学深的人。”
“啥叫深?”
“教他们修机子、装系统、做网站。” 周建国说,“一个学出来的,能去县城开店,一个月挣一千。”
姓刘的站在那儿想了半天:“那我得先学。”
“你先学。你学会了,我再招人。”
那天之后,他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
“我卖了一家店。”
苏德明问他:“亏了?”
“没亏。赚了。”
“赚了还卖?”
“因为我们这行,往下的路比往上的长了。” 周建国说,“往上走的时候,多开一家是一家。往下走的时候,多收一家是一份力。”
那年冬天,他开车经过市里,绕开了那条街。
苏晚晴问为啥,他说,那儿的牌子不是我的了。
她没再问。车里放着那本登记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