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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欠条 2012 ...

  •   2012 年夏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先是二舅李桂生。

      他修车铺在县城边上,开了十几年。

      那天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个茶杯,半天没说话。

      “二舅,你有事?”

      “建国,我…… 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千。”

      “干啥?”

      “铺子要扩。” 李桂生说,“现在来修车的人多了,我那间太小。我想租隔壁那间,一年一千二,加上添工具,得三千。”

      周建国点点头。

      “二舅,我借。”

      李桂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有个事。”

      “你说。”

      “你写个条。”

      李桂生的脸,僵了一下。

      “写条?”

      “写条。” 周建国说,“三千块,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建国,我是你二舅。”

      “我知道。”

      “你跟我还要写条?”

      “要写。”

      李桂生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你小时候,你二舅给你买过糖。”

      “我记得。”

      “你十四岁那年,你那三百块,我退给你了。” 他说,“我没要。”

      “我记得。”

      “那我今天借三千,你让我写条?”

      “二舅。” 周建国说,“你那三百块,是你退给我的,不是借给我的。这三千,是我借给你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李桂生站起来,往门口走。

      “二舅。”

      “我不借了。”

      “你坐下。”

      “我不坐。”

      “二舅。” 周建国说,“你要是不写条,我一分不借。”

      李桂生站住了。

      “为啥?”

      “因为我们家吃过的亏,都是从没条开始的。” 周建国说,“我爹那时候在厂里,人家说改制,说买断给两千八,他签了字,签完才知道,别人拿的是四千。”

      李桂生回过头。

      “你爹那事,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想过为啥。” 周建国说,“因为他没留条。人家说多少,他就信多少。”

      李桂生站在门口,半天,坐回来了。

      “条怎么写?”

      “我写,你签。”

      周建国拿纸,写:

      “今借到周建国现金三千元整,用于修车铺扩租及添置工具。定于 2013 年 6 月前归还。借款人:李桂生。”

      写完,推过去。

      李桂生拿起笔,看了半天。

      “这字,我签。”

      签完,他把条退回去。

      “建国。”

      “嗯。”

      “你这娃,跟你爹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爹心软。” 李桂生说,“你心硬。”

      “我不是心硬。” 周建国说,“我是怕。”

      “怕啥?”

      “怕有一年,我借出去的太多,收不回来,我这店就撑不住。” 他说,“我撑不住,我爹我娘,还有七家店那些人,都得跟着散。”

      八月,堂哥来了。

      堂哥叫周建军,比他大六岁,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

      “建国,我听说你这几年挣了不少。”

      “还行。”

      “我想跟你入一股。”

      “入哪家?”

      “哪家都行。” 周建军说,“我出十万,占三成。”

      “我不入。”

      “为啥?”

      “因为这些店,都是我一个人攒起来的。” 周建国说,“你一入股,我就得给你分红,可你不懂这行。”

      “我可以学。”

      “学要三年。” 周建国说,“这三年,我得分红给你,你还得添乱。”

      周建军的脸沉下来。

      “建国,你这话难听。”

      “难听我也得说。”

      “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我才跟你说明白话。” 周建国说,“换了别人,我一句不说,点头答应,等你三年后血本无归。”

      “那你就是不肯?”

      “不肯。”

      那天晚上,家里吵了一架。

      三婶在院子里骂:“翅膀硬了!忘了本了!”

      李桂芬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周有德坐在堂屋里,抽了半根烟,掐了。

      “建国。”

      “爹。”

      “你为啥不让你哥入?”

      “因为他不合适。”

      “那你二舅借三千,你为啥让他写条?”

      “因为借是借,股是股。” 周建国说,“借三千,写条,他还得起。入股十万,他亏了,我赔不起他这十万,也赔不起这份情。”

      周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道理,我听懂了。”

      “爹,你咋看?”

      “我看你比我强。” 周有德说,“我那时候,谁跟我开口,我都应。应完了,人家不还,我也不好意思要。”

      “后来呢?”

      “后来你二舅那三百,是他自己退的。” 周有德说,“我没要过。”

      那年冬天,李桂生来还钱。

      三千,一分不少,用信封装着。

      “建国,钱在这儿。”

      “二舅,你放着。”

      “我数给你看。”

      他把钱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三千,对。”

      “对。”

      “条呢?”

      周建国从本子里把那张条抽出来,还给他。

      李桂生接过条,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字,我当时签得手都在抖。”

      “为啥抖?”

      “因为我一辈子,没跟人写过条。” 他说,“我这修车铺,来了客人,说好了价,修完给钱,谁也不写条。”

      “现在呢?”

      “现在我写了。” 他说,“我写了这一回,才知道,写条不是不信人,是把事说清楚。”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建国。”

      “嗯。”

      “明年我那铺子,还想扩。”

      “还借?”

      “不借了。” 他说,“我这一年挣的,够自己扩。”

      “那就好。”

      “建国。”

      “嗯。”

      “你那条规矩,我学了。”

      过年之前,周建军又来过一次。

      这回他没提入股。

      “建国,我那建材店,今年亏了。”

      “亏多少?”

      “四万。”

      “为啥亏?”

      “因为我信了一个人。他说帮我拉工程,让我先垫料。”

      “你垫了多少?”

      “三万。”

      “条呢?”

      周建军低下了头:“没条。”

      “为啥没条?”

      “因为我觉得都是熟人。”

      周建国没说话。

      “建国,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借钱。” 周建军说,“我是来跟你说一句:你那年没让我入股,是对的。”

      “为啥?”

      “因为我要真入了你那股,我这四万亏了,我就得动你的钱。” 他说,“到那时候,咱俩连兄弟都不是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周建国送他到门口。

      “哥。”

      “嗯。”

      “往后垫料,写条。”

      “我记住了。”

      那年除夕,二舅送了他一桶机油,说往后你车坏了,我修。

      周建国把油放进仓库,一直没用。他说,这桶油留着,什么时候车真坏了,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49章 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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