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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铁环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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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春天,镇上的小学放学。
他站在长征门口,看见一个娃在滚铁环。
一个自行车轮圈,一根铁丝推着,从街这头滚到那头。
轮圈响,当当当。
娃跑得飞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双凉鞋。
他站在那儿,看着。
看着看着,他想起一件事。
1998 年那个夏天,他也有一个铁环。
那是他从一辆破自行车上拆下来的,圈子上有三道疤。
他每天早上推着它绕镇子一圈,推完了回家吃饭。
那年夏天,他就是推着那个铁环,从家里走到厂办,从厂办走到街上,从街上走回来。
后来那个铁环,没了。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的。可能是搬到县城那年,可能是他上高中那年。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翻箱子。
翻到最后一个,没找到。
李桂芬问他:“找啥?”
“我那个铁环。”
“啥铁环?”
“我十三岁那个。”
“那个啊。” 李桂芬想了想,“好像…… 好像给你二舅了。”
“给二舅了?”
“你二舅那年说,他修车铺缺个圈子。”
“那都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
第二天,他去了二舅的修车铺。
李桂生看见他来:“建国!”
“二舅。”
“今天咋来了?”
“我找个东西。”
“啥东西?”
“一个铁环。”
“铁环?” 李桂生愣住了,“你要铁环干啥?”
“我十三岁那个。”
李桂生站在那儿,半天,忽然笑了。
“那个圈子,我早用掉了。”
“用掉了?”
“用掉了。” 他说,“我拿它做了一个车轮的外圈。”
“在哪儿?”
“那个轮子,我卖了。” 李桂生说,“卖了八十块。”
周建国站在那儿,没说话。
“建国,你找那玩意儿干啥?”
“不干啥。”
“不干啥你跑一趟?”
“就是想看看。”
李桂生挠了挠头:“你要是想要,我这有新的。”
“新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这个,是我自己拆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铁匠铺。
铺子门口挂着个牌子:王铁匠,打铁四十年。
他推门进去。
“师傅。”
“打啥?”
“一个铁环。”
“多粗?”
“这么粗。” 他用手比了比。
“多大?”
“这么大。” 他又比了比,跟自行车圈差不多。
“干啥用?”
“给娃滚。”
王铁匠抬起头,看他。
“你这岁数,还滚铁环?”
“不是给我。”
“给谁?”
“给一个娃。”
“哪个娃?”
“镇西头那个,姓罗。”
“他爹呢?”
“他爹在外头打工。”
王铁匠低下头,把火拉起来。
“这活儿,我十年没干过了。”
“还能干?”
“能干。” 他说,“铁这东西,不分年份。”
那天下午,铁在火上烧红了。
王铁匠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
敲到第三十几下,圈子圆了。
“你看。”
周建国接过来,掂了掂。
重,比原来那个沉。
“多少钱?”
“二十。”
“这么便宜?”
“铁料不贵。” 王铁匠说,“贵的是手。”
他把铁环拎回去,在店门口放了三天。
第三天,罗小军来了。
他现在十五岁了。
“周哥。”
“嗯。”
“我来看看。”
“看啥?”
“看你这店。” 他说,“我明年就十六了,还有两年。”
“两年。”
“我数着呢。”
周建国把那个铁环拎出来。
“给你。”
“啥?”
“铁环。”
罗小军接过来,掂了掂。
“这么重?”
“重。”
“这有啥用?”
“没用。” 周建国说,“就是让你推着它,在街上跑一圈。”
“跑一圈干啥?”
“跑一圈,你就知道,这条街有多长。”
那天下午,罗小军在街上跑了一圈。
铁环响,当当当。
跑到街尾,他停下来,回头看。
周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他。
那天晚上,苏晚晴来店里。
“听说你给罗小军打了个铁环?”
“打了。”
“为啥?”
“因为他没有。”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那年有。”
“你那个呢?”
“用掉了。”
“用掉了?”
“给我二舅做了一个车轮,卖了八十块。”
苏晚晴笑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咋了?”
“别人送东西,送新的。” 她说,“你送一个从自行车上拆下来的。”
“新的没有疤。” 周建国说,“我这辈子,身上全是疤。我想让他知道,有疤的东西,也能滚。”
那天天黑之后,街上没人了。
周建国走到街这头,把铁环立起来,用铁丝推了一下。
铁环滚出去,当当当。
他跟着跑。跑了十几步,铁环倒了。
他扶起来,再推。又倒了。
第三次推得稳一点,铁环滚出去二十几米。
街上有个卖夜宵的老太太抬头看他:“周老板,你这是干啥?”
“滚铁环。”
“这么大岁数了?”
“二十几了。”
老太太笑了:“我孙子都不玩这个了,都玩手机。”
“我知道。”
“那你还玩?”
“我就试试,试试我还能不能推得直。”
那天晚上他推了半个钟头,铁环倒了七次。
第八次,它从街这头滚到了那头,没倒。
他站在那头喘着气,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
1998 年那个夏天,他也是这么站着看天。那时候他想:我这辈子不能被人划下去。
现在他想:我这辈子,没被划下去。
第二天,他去了铁匠铺。
“师傅。”
“又来了?”
“我想问个事。你这打铁四十年,最难打的是什么?”
王铁匠想了想:“圈。”
“为啥?”
“因为圈要圆。差一点,滚起来就歪。”
“那你打了多少个歪的?”
“无数个。” 王铁匠说,“打歪了就烧红了再打。打了四十年的拳,还是打歪。”
“那咋办?”
“打歪了就认。认了,再打。”
周建国站在那儿半天,说:“师傅,我记住了。”
三月底,他把那个铁环挂在长征门口的墙上。
小六问:“周哥,这干啥?”
“挂着。”
“挂着碍事。”
“不碍事。” 周建国说,“我想让进来的人看见,这店是从一个铁环开始的。”
小六看了半天:“那我小时候那个,还能找着不?”
“找得着就找。”
小六后来没找着,说家里那些旧东西早当废铁卖了。周建国说,那你就算半个铁环。
那年春天,镇上又多了两个推铁环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