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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欠条 2012 ...

  •   2012 年除夕,家里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李桂芬包的,四屉。
      屋里烧着炉子,烟囱往外冒烟。
      周有德坐在炉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建国,你坐下。”
      “爹,我坐。”
      桌上一盘饺子,一碟咸菜,一壶酒。
      周有德给自己倒了半杯。
      “医生说不让喝。”
      “医生说少喝。” 周有德说,“今天过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建国,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 周有德说,“我二十八那年,你刚生。”
      李桂芬在旁边笑:“你二十八那年,孩子才一岁,你天天在车间里。”
      “对。” 周有德说,“我那时候想,这娃长大了,能上高中就行。”
      “现在呢?” 周建国问。
      “现在他上大学了。” 周有德说,“还开店。”
      那天晚上,周建国把账本拿出来。
      “爹,娘,我想给你们看点东西。”
      “啥?”
      “账。”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1998 年 7 月 3 日,代客跑腿,五块。”
      “这是啥?” 李桂芬凑过来。
      “我第一笔钱。” 周建国说,“那年我十三,跑了七个钟头,挣了五块。”
      “五块。” 李桂芬说,“我记得,你那天回来,手里攥着五块钱,衣裳全是汗。”
      “对。”
      他往后翻。
      “1998 年 8 月,倒腾二手电脑,挣二百三。”
      “1998 年 10 月,国庆开业,一天五十。”
      “1999 年,扩店,八台机。”
      “2001 年,中考。”
      “2002 年,□□,花了两千三。”
      “2003 年,网游。”
      “2005 年,收第一家别人的店。”
      “2006 年,有人出八十万,我没卖。”
      “2008 年,捐了五万。”
      “2009 年,开电脑店。”
      “2010 年,培训点。”
      他一页一页翻,念下去。
      念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爹,娘,这十四年,我一共挣了……”
      他抬头。
      “一百三十七万。”
      屋里静了一下。
      周有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三十七万。”
      “一百三十七万。” 周建国说,“七家网吧,一个电脑店,一个培训点,一个缝纫铺。二十三个人在我这儿吃饭。”
      “二十三。” 李桂芬说,“我那儿四个人,也算?”
      “算。”
      “那我那四个人,一个月挣多少?”
      “一人一百五。”
      “一百五。” 李桂芬说,“我那年进厂,一个月三十。”
      周有德把杯子放下。
      “建国,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这一百三十七万,是怎么挣的?”
      周建国想了想。
      “一半是赶上了。” 他说。
      “赶上了啥?”
      “赶上了这十四年,电脑从稀罕东西变成日用品。”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那年,全县只有两台电脑,一台在县政府,一台在中学。”
      “现在呢?”
      “现在镇上,一百多户有电脑。”
      “那另一半呢?” 周有德问。
      “另一半,是熬。” 周建国说,“十四年,我没歇过一天。我在店里过年,在店里过中秋,在店里过生日。”
      “你后悔不?”
      周建国看着他爹。
      “不后悔。”
      “为啥?”
      “因为我爹在店里修机子,我娘在店里做衣裳。” 他说,“我这辈子,没让我爹我娘,再被人划一次。”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有德喝了半杯酒,靠在椅子上。
      “建国。”
      “爹。”
      “我这肺,去年查了,比前年干净。”
      “我知道。”
      “医生说,还能活二十年。” 周有德说,“我今年五十三,二十年,我七十三。”
      “够了。”
      “够了。” 周有德说,“我这二十年,能看着你。”
      李桂芬在旁边抹眼睛。
      “娘,你咋又哭了?”
      “我没哭。” 她说,“我就是想,我那年要是没内退,就没有这一家人。”
      “对。”
      “可我心里还有一句话。” 李桂芬说。
      “啥话?”
      “我那年被划下去,不是我不行。” 她说,“是那世道,就那么划人。”
      “对。”
      “现在这世道,划不着你了。” 她说,“你比他们硬。”
      正月初三,苏晚晴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去年县城买的那件。
      “周建国。”
      “你来了。”
      “我来跟你拜个年。”
      “进来坐。”
      她在堂屋里坐着,看着炉子。
      “周建国。”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跟我说,让我今年定下来。”
      “定啥?”
      “定亲。”
      周建国抬起头。
      “那你定了没?”
      “没定。”
      “为啥?”
      “因为我在等一句话。” 她说。
      “啥话?”
      “你说了两回,四年以后,我还在。” 苏晚晴说,“四年前说的,现在四年到了。”
      周建国看着她。
      “我现在说第三回。”
      “你说。”
      “我还在。” 他说,“往后,也还在。”
      她笑了,眼睛有点红。
      “你这话,还是像四十岁的人。”
      “我十三岁就四十了。”
      正月十五,镇上闹元宵。
      街上挂满了灯,人多得走不动。
      他站在长征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小六跑过来:“周哥,你看,那个娃!”
      周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一个娃在滚铁环,从街这头滚到那头。
      轮圈响,当当当。
      那娃身后,还跟着两个娃,都在滚。
      “周哥,这玩意儿,今年怎么又火起来了?”
      “不知道。” 周建国说。
      “是不是因为你挂了一个在门口?”
      “可能。”
      那天晚上,街上很亮。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娃一个一个跑过去。
      那天夜里,他在街上走了一圈,从街这头走到街尾。
      十四年前,这条街上只有两家店:一家供销社,一家小卖部。
      现在有十二家:两家饭店,一家五金,一家建材,一家药房,两家小超市,一家快递代收点,一个补鞋摊,还有三家网吧。
      供销社早没了,改成了超市。小卖部的老张现在在门口摆了个摊,卖手机卡。
      走到街尾,他站住了。
      那儿有棵树。
      1998 年夏天,他在这棵树下推铁环。
      树还在,比那时候粗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皮。
      他想起了 1998 年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他十三岁,站在红榜前面,看见他妈的名字。
      那天他推着铁环回家,一路上想:凭什么?
      十四年过去了。
      现在他还是站在这条街上,铁环在滚。
      蝉在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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