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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娘的手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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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春天,李桂芬开始用那台缝纫机。
一开始,只是给家里做点东西。
窗帘、沙发套、他的校服补丁。
后来,她给店里做椅套。
七家店,六十多把椅子,全磨出了洞。
“建国,你这椅子,得罩一层。”
“罩一层多少钱?”
“布五块,我做的,不要钱。”
“不要钱?”
“不要钱。” 她说,“我坐着也是坐着。”
那年三月,她做了六十个椅套。
一个个套上去,椅子全是蓝的。
小六说:“周哥,这看着像新店。”
“像。”
“那我这椅子,再坏也不怕了。”
“不怕了。”
四月,有人来找她。
是镇上卖豆腐的张婶。
“桂芬,你会做衣裳?”
“会。”
“我这衣服,袖子长了,能改不?”
“能。”
“多少钱?”
“一块。”
“一块就够?”
“够。”
张婶把衣服拿来,第二天来取。
穿上,正合适。
“桂芬,你这手,比县城那家裁缝好。”
“我做了二十二年纱。” 李桂芬说,“那机器比这快,可这机器比那机器细。”
五月,来找她的人多了。
改裤脚、补袖子、换拉链、做围裙。
一个月挣了八十。
“娘,你这八十,比你上班挣得少。”
“少。”
“那你图啥?”
“图有人叫我。” 李桂芬说,“在厂里,人家叫我李师傅。内退那年,没人叫了。现在我给别人改衣裳,人家又叫我李师傅。”
那年七月,出了件事。
镇上小学要开学,要订一百二十个学生用的书包。
校长来找周建国,周建国说:“书包我不做。”
“那你娘能做?”
周建国愣了一下。
“我问问。”
回家,他跟母亲说了。
李桂芬坐在缝纫机前,半天没说话。
“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
“一个多少钱?”
“校长说,一个十五。”
“十五。” 她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个,一千八。布钱得六百,我挣一千二。”
“娘,你坐得下来吗?”
“坐得下来。” 她说,“可得一个月。”
“那我跟校长说。”
“等等。” 她把他的手按住,“建国,娘问你一句。”
“你问。”
“你信我吗?”
周建国看着她。
“信。”
“你信我,我就做。”
第一个月,她做了六十个。
做到第四十七个,出了岔子。
那天她熬到半夜,眼睛花,把一个书包的带子缝反了。
第二天,校长来抽检,抽到了那个。
“李师傅,这个,带子反了。”
李桂芬把书包拿过来,看了看,脸红了。
“我重做。”
“不用重做。” 校长说,“这个我自己拿回去,给我孙子用。”
“不行。” 她说,“我做的,我得做对。”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书包拆了,重新缝。
缝到一半,线断了。
她把线重新穿好,接着缝。
缝完,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那儿哭了。
周建国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肩膀一直在抖。
“娘。”
“我没事。”
“你哭啥?”
“我丢人了。” 她说,“我做了一辈子活,头一回,做岔了。”
“岔一个,不算啥。”
“不算啥?” 她抬起头,“建国,你知道我在厂里那二十二年,出过几次岔?”
“几次?”
“一次。” 她说,“就一次。那年我三十岁,纺错了一轴线,被车间主任骂了半个钟头。后来我再没错过。”
“娘。”
“我这回,是眼睛不行了。” 她说,“我老了。”
周建国蹲在她面前。
“娘,你不是老了。”
“我是老了。”
“你没老。” 他说,“你只是第一次做书包。书包跟纱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他。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吗?” 周建国说,“你把那三百块塞给我,说:妈信你。”
李桂芬的手,停住了。
“我记得。”
“那年你信我。” 周建国说,“这回,我信你。”
那年八月,一百二十个书包,全做完了。
校长来验,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
“李师傅,你这手,真行。”
“我这手,做过二十二年纱。” 她说,“纱比布难。”
九月,她把缝纫机搬到了临街的一间小屋。
门口挂了块牌子。
牌子上写四个字:桂芬缝纫。
底下小字:改衣、补裤、做书包。
开张那天,周建国去了。
“娘,这牌子,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 她说,“你这字,写得丑。”
“丑就丑。”
“丑也挂着。” 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个自己的招牌。”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改裤脚,一个补袖子,一个做围裙。
一共收了五块。
李桂芬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轮子转起来。
十月,她叫来了三个人。
都是从纺织厂一期内退下来的:姓王、姓赵、姓孙。
“桂芬,你叫我们来干啥?”
“做活。” 李桂芬说,“一个人做不完。”
“做啥?”
“镇上的活现在多了。” 她说,“改衣、补裤、做书包,一个月能挣三百。”
“三百?”
“三百。” 她说,“分着做,一人一百。”
三个老太太坐在屋里,谁也没先开口。
“这活能做多久?” 姓王的问。
“不知道。” 李桂芬说,“可总比在家坐着强。”
那天四个人合伙。一台缝纫机变成三台,两台是旧机子。
到年底,她们做了六百块钱的活,每人分一百五。
姓赵的拿着钱,手抖:“我三年没拿过钱了。”
“我四年。” 姓王的说。
李桂芬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那年厂里划名单吗?”
“记得。”
“我那名字在红榜上。”
“知道。”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算完了。” 她说,“现在我想,那名字划下去,人还在。”
冬天,周建国来看她们。
四个老太太,三台缝纫机,一间小屋。
“建国,进来坐。”
“娘,我不坐了。”
“坐一会儿。”
他坐下,看着她们做活。姓王的踩着踏板,轮子转,线走。
“建国,你知道吗,我们这四个人,在厂里干了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
“加起来。” 她说,“一个月三百二。”
“我知道。”
“现在我给她们一人一百五。” 她说,“不多,可她们高兴。”
那天走的时候,他拍了一张照片:四个人,三台机,一屋子的布。
照片后来夹在账本里,跟五块招牌的照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