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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归人 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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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秋天,镇上多了很多人。
不是来玩的,是回来的。
先是几个,后来是一批,再后来,街上的生面孔一天比一天多。
小六在柜台后头数:“周哥,这半个月,我看见十几个原来在外头打工的。”
“回来了?”
“回来了。” 小六说,“我听说,南边那些厂,好多都不开工了。”
周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
前一年,外头的厂子一家一家关,订单没了,人就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编织袋,里头是十二年的家当。
十月初,街上来了个姓吴的。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件旧夹克。
他是周建国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滚过铁环。
“建国。”
“吴哥。”
“你还认得我?”
“认得。”
“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
“好啥。” 姓吴的说,“我干了十二年,一个月一千八,回来一看,家里那三亩地,草长到腰那么高。”
那天,他在长征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
“建国,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这店里,招人不?”
“招。”
“招啥人?”
“网管。”
“网管一个月多少?”
“一百五。”
姓吴的愣了一下:“一百五,我在广东,一天六十。”
“这儿一天五块。”
“五块。”
“五块。” 周建国说,“吴哥,这儿不是广东。”
姓吴的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干。”
“你先别急。” 周建国说,“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想干一辈子网管吗?”
“不想。”
“那你想干啥?”
“我不知道。” 姓吴的说,“我这十二年,就会在流水线上装东西。”
十一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姓吴的喝了酒,在街上跟他媳妇吵。
周建国赶到的时候,他媳妇坐在地上哭,姓吴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酒瓶。
“吴哥。”
“建国,你别管。”
“我管。”
“你管啥?” 姓吴的吼,“我十二年,一年见他们娘俩两回,我回来,我媳妇说我啥也不会!”
周建国把他拉到店里,给他倒了一杯水。
“吴哥,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
姓吴的坐下了。
“我跟你说个事。”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那年,我娘被厂里划下去,内退。”
“我知道。”
“那时候我爹说,人这一辈子,得有个能吃饭的手艺。” 周建国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手艺不是天生的,是学的。”
“我都四十了。”
“四十咋了?”
“四十学啥?”
“学能卖东西的手。” 周建国说,“你山上那片林子,有笋,有菌子,有野蜂蜜。这些,城里人买。”
“谁买?”
“网上的人买。”
十二月,姓吴的坐在教室里。
第一期返乡班,来了十七个人。
周建国讲的是同一件事:注册、拍照、写介绍、发货。
姓吴的学得慢。他打字用两个手指,一分钟打八个字。
“建国,我这手,硬。”
“硬就慢慢打。”
“打一辈子也打不快。”
“不用打快。” 周建国说,“你只要会写清楚:这笋是几月的,这蜜是哪座山的,一斤多少。”
那年腊月,姓吴的开了一个店。
店名就叫 “吴家山货”。
第一单,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一个成都的客人,买了两斤笋干,三十四块。
姓吴的拿着那张单,跑到长征来。
“建国!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三十四块!”
“三十四块。”
“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卖出去东西。” 他说,“不是在流水线上,是我自己的东西。”
第二年春天,他的店一个月卖四百多。
他媳妇开始帮着打包。
有一天,他媳妇来长征,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建国出去:“嫂子。”
“建国。” 她说,“我来谢谢你。”
“谢啥。”
“他这半年,不喝酒了。” 她说,“天天在屋里拍照、写单子,像个正经人。”
“他本来就是正经人。”
“他那十二年,也不是不正经。” 她说,“可他回来了,我心里就没底。”
“现在呢?”
“现在有底了。”
返乡班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复员的兵,二十七岁,回来只会站岗。周建国问他:“你会啥?”
“我会开车。”
“开啥车?”
“大车。”
那时候镇上正缺货车司机,刘二在跑车。周建国把他介绍给刘二。三个月后,他一个月挣四千。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姚,在福建做过鞋,手指头快。她学打字学了十一天,最后一天打了一行字:我叫姚玉兰,我会做鞋。
后来她在镇上开了个补鞋摊,一天挣三十。
周建国说:“你看,我这教室里教的不是电脑。”
小六问:“那教啥?”
“教人怎么办事。”
十二月,姓吴的招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媳妇,管打包。一个是他侄子,管发货。
他买了一辆三轮车,三千二。
“建国,我这三轮,你说值不值?”
“值。”
“为啥?”
“因为这是拿赚的钱买的,不是拿借的钱买的。”
姓吴的笑了:“我这十二年,头一回头买东西不用算着还。”
那年腊月,他又来找周建国。
“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这店,想让你入一股。”
“为啥?”
“因为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不入。”
“为啥?”
“因为你这店是你自己的。” 周建国说,“我一入股,你就觉得有靠山了。有靠山,就不长本事。”
“那我撑不住咋办?”
“撑不住来找我。我教你,不替你。”
姓吴的站在那儿半天,点点头。
“建国。”
“嗯。”
“我算过,我这一年挣了六千八。”
“六千八。”
“在广东,我一年两万八。”
“那你还回来?”
“我回来一年六千八,可我天天在家。” 他说,“我媳妇在身边,我娃在身边。这六千八,比那两万八值。”
那年除夕,他给周建国送来一斤蜜。
“这是我自己家的蜂。”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收下。”
“你不问多少钱?”
“不问。” 周建国说,“你这蜜我留着,明年用。”
“明年干啥用?”
“明年给来上课的人喝。” 周建国说,“让他们知道,这山上的东西,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