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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教你 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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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春天,那间十五平的店,已经攒不下了。
来上课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下午三点到五点,四张桌子,二十个人挤着。
有人站在门口听,有人搬个小板凳坐在台阶上。
小六说:“周哥,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
“隔壁那间,网吧那个,空着一半。”
“那是网吧。”
“网吧一天就几十块。” 小六说,“你这课,一天不收钱,还挤成这样。”
周建国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网吧靠里的四台机撤了,腾出六平。
摆六张桌子,一台旧投影。
“从今天起,这儿叫教室。”
“教室?”
“教室。”
四月,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县劳动局的一个姓陈的科长。
“周老板,听说你这儿在教人用电脑?”
“在教。”
“教多少人?”
“三个月,五十多个。”
陈科长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有个事,你可能感兴趣。” 他说,“省里有个项目,农村劳动力转移培训。我们县分了两百个名额。”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培训一个人,上头发一份补贴。” 陈科长说,“一个人三百。”
“三百?”
“三百。你培训一百个人,就是三万。”
周建国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有条件吧?”
“有条件。” 陈科长说,“第一,得有场地。第二,得有教材。第三,培训完要考试,要发证。第四,学员得是农村户口。”
“第四个好办。” 周建国说,“我这儿来的,全是农村的。”
“第一第二,你也办得到。” 陈科长说,“第三,考试,就得真教。”
“我本来就是真教。”
“我知道。” 陈科长笑了,“所以我先来找你,不是找别人。”
五月,长征电脑班挂了牌子。
牌子上写:农村劳动力转移培训点。
底下小字:电脑基础、办公软件、网络应用。
第一期,招了三十个人。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二十来岁的姑娘,在广东打过工,回来不想再进厂。
有四十来岁的汉子,种地种了半辈子,说想学个手艺。
有六十多的老太太,就是那天来看孙子照片的。
还有两个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娃。
第一堂课,周建国站在投影前。
“我教三样东西。” 他说,“第一,怎么开机。第二,怎么打字。第三,怎么上网找东西。”
底下有人喊:“周老板,上网找啥?”
“找你们想找的。”
“我想找我儿子。”
“那你就能找到。”
一个姓刘的嫂子,四十来岁,学得最慢。
别人一天学会打字,她学了五天。
“周老板,我是不是笨?”
“你不笨。”
“我打了五遍,还是打错。”
“打五遍错,打五十遍就不错了。”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那年学修机子,拆坏过七台。”
“七台?”
“七台。” 他说,“第七台修好那天,我才知道,前六台不是白拆的。”
第八天,她答对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天,她打对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叫刘秀英,我家在山那边。
她趴在桌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老板。”
“嗯。”
“我这辈子,头一回,把自己的名字打出来。”
那年六月,培训班里出了件事。
有个姓张的妇女,四十五岁,学完了基础,问周建国:“周老板,我听说,网上能卖东西?”
“能。”
“卖啥?”
“你家有啥?”
“我家有腊肉,有笋干,有蜂蜜。”
“那就能卖。”
“卖给谁?”
“卖给城里人。”
她不信:“城里人吃我这个?”
“吃。” 周建国说,“城里人买的不是腊肉,是山里的味道。”
他教她开了个网店。
注册、拍照、写介绍、发货。
拍照最难。她拿手机拍腊肉,拍出来黑乎乎一片。
“周老板,这咋办?”
“拿到窗户边上拍。” 周建国说,“光从后头来。”
她拍了十七张,第十七张成了。
第一单,是九月十七号。
一个杭州的客人,买了一斤腊肉,二十八块。
她拿着那张单子,手发抖。
“周老板,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我这辈子,卖过猪,卖过谷子,没卖过腊肉给杭州人。”
那年年底,她的店,一个月卖三百多。
她给周建国送来一块腊肉。
“不要钱。”
“那我收下。”
“你不嫌少?”
“不嫌。” 周建国说,“这是我这店里,最贵的一块肉。”
十二月,县里来考核。
来的人看了场地,看了教材,看了学员的作业。
最后,看账。
“周老板,你这培训点,一年培训了多少人?”
“一百一十七个。”
“发证多少?”
“一百零四。”
“那十三个呢?”
“没考过。” 周建国说,“有两个是岁数太大,学不会拼音;有五个是中途去打工了;还有六个,是考了三次没过。”
“没过,你退钱不?”
“我不收钱。”
“不收钱,那你图啥?”
“图那三百块补贴。” 周建国说,“可我也图别的。”
“图啥?”
“图这一百零四个人,往后办事,能自己打个字,能自己上网查个东西。” 他说,“他们学会一回,这辈子都用得上。”
来的人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周老板,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 那人说,“我二十六的时候,还在厂里拧螺丝。”
考核过了。
第二年,名额从两百,加到了三百。
六月里,有个姑娘来报名。
姓陈,二十三,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四年。
“周老板,我不想再进厂了。”
“为啥?”
“厂里一天站十二个钟。站了四年,我家娃都两岁了,我一年见他一回。”
“那你想干啥?”
“我想在县城开个打印店。”
“会打字吗?”
“不会。”
“那就学。”
她学得快,一天能打两百字。学完问:“开店要多少钱?”
“复印机一万二,电脑三千,房租一个月两百,押一付三。”
“我攒了三万二。”
“够了。”
九月,她在县城中学门口开了 “小陈打印”。开业那天打电话来:“周老板,我今天挣了六十八。”
“六十八。”
“六十八,比在厂里站着强。”
年底她送来一面锦旗,上头八个字:教我打字,教我活人。
周建国把锦旗挂在教室墙上。小六说这锦旗写得怪。
“不怪。” 周建国说,“她说的活人,是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