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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下乡 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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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春天,他发现一件事:网吧不涨了。
七家店,去年一天进七百,今年一天还是七百。
三个月的账,一月比一月少三块五块。
四月,他把五家店长叫到镇上开会。
“谁知道为什么?”
小六说:“客少了。”
赵小军说:“家里有电脑的多了。”
蒋叔说:“我那边,现在一天二十个人,有八个是自己家里有电脑,来店里就是图快。”
周建国没说话,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算了一下。”
纸上画了一条线,一头高一头低。
“2003 年,一天六十五。2005 年,一天八十。2007 年,一天九十。2008 年,一天一百。今年,九十。”
“这说明啥?” 小六问。
“说明到顶了。” 周建国说,“到顶了,不是不好,是不能再往上走了。”
“那咋办?”
“往上不能走,就往下走。”
“往下?”
“往下,是往人身上走。” 周建国说,“我们卖的不是机时,是电脑这件事。”
这话,当时没人听懂。
五月,县里开会。
会开在县政府的小礼堂,来了几十个人,都是各乡镇的。
台上的人讲了一件事:家电下乡。
“农民买家电,国家补百分之十三。” 台上的人说,“彩电、冰箱、洗衣机、手机,还有电脑。”
“电脑也算?”
“算。” 台上的人说,“电脑,一台最高补四百五。”
那天会散,周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算。
一台电脑,卖三千。补四百五,农户实付两千五百五。
他要是能在镇上卖,农户不用跑县城。
“小六。”
“嗯?”
“咱开个电脑店。”
“电脑店?”
“卖机子,修机子,教人用。”
“卖给谁?”
“卖给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买得起电脑?”
“买得起。” 周建国说,“现在一千斤谷子,能卖八百块。一家三口,一年存两千。攒一年,能买一台。”
“可他们买了干啥?”
“给娃用。” 周建国说,“现在学校有电脑课,娃回家没机子练。娃要练,家长就得买。”
六月,镇上那家网吧的隔壁,空出来的那间门面,他租了。
十五平,一个月八十。
门口挂一块牌子:长征电脑。
牌子底下写四行:
卖电脑。
修电脑。
教电脑。
家电下乡,补贴百分之十三。
开业头一个星期,一个人没进。
第二个星期,进来一个老太太。
“你们这儿,卖电脑?”
“卖。”
“多少钱?”
“三千。”
“补贴呢?”
“补四百五。”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我不会用。”
“我教。”
“教多少钱?”
“买机子的,不要钱。”
老太太回去了。
第三天,她带着儿子来了。
“我儿子说,你们这儿能补贴?”
“能。” 周建国把政策讲了一遍,“要户口本,要发票,要下乡的标识。”
“真能补?”
“真能。”
那台机卖出去,是六月十九号。
补了四百五,老太太实付两千五百五。
她抱着机箱回去的时候,回头问:“你不会用,能教我不?”
“能。”
七月,他把店里隔出一块地方,摆了四张桌子。
桌上放着四台旧机。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开课。
第一堂课,来了五个人。
一个老太太,两个中年人,两个娃。
“今天教三件事。”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第一,开机。第二,打字。第三,关掉。”
老太太问:“关掉还要教?”
“要教。” 周建国说,“关不对,下回开不开。”
那堂课讲了一个半钟头。
老太太学会开机,学会打自己的名字,学会关掉。
走的时候,她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摸这东西。”
第二个月,来了十二个人。
第三个月,来了二十个。
有个老头,六十多岁,天天来,学的不是电脑,是怎么看孙子在外头拍的照片。
“我孙子在广东。” 他说,“他寄了张盘回来,我不会看。”
周建国把盘插进去,一张一张给他翻。
老头看着照片,看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他问:“下回他再寄,我自己能看吗?”
“能,我教你。”
那年八月,长征电脑卖了四十一台。
一台挣三百,加上补贴的手续费,一台挣三百五。
四十一台,一万四。
小六算完账,抬头:“周哥,这店,比网吧挣钱。”
“现在比网吧挣钱。” 周建国说,“因为网吧到顶了,这个才刚起来。”
“那以后呢?”
“以后,机子会越来越便宜,卖机子就不挣钱了。”
“那咋办?”
“那就修,教。” 周建国说,“卖一次,挣一次。修一回,教一回,能挣十年。”
九月,他在账本上新开了一栏,写两个字:下乡。
底下记:六月十九日,第一台,两千五百五。
记完,他添了一句:
“这台机,是给一个不会用的人卖的。她学会的那天,比卖机子还让我高兴。”
十月,镇上来了个姓王的农户,来退机。
“周老板,我这台能不能退?”
“咋了?”
“我买了,我娃不用。”
“为啥不用?”
“我娃说他想打游戏,我说不行,他就不用了。”
周建国笑了:“你娃几岁?”
“十二。”
“十二,这个年纪就是要打游戏。”
“那你还卖我机子?”
“我卖你机子不是让你娃打游戏的,是让他学会用。学会了能查资料,能打字,能给在外头的爹发个消息。”
“那他想打游戏咋办?”
“让他来我这儿打。我这有规矩,周一到周五不许来,周末来,两个钟。”
“你这不是自己卖机子,又自己拉客?”
“对。” 周建国说,“机子你买回去是给娃学,他想玩来我这儿,我盯着他玩。”
姓王的站在那儿想了半天:“那我这机子不退了。”
“为啥不退?”
“因为你说实话。别的店我问他娃能不能打游戏,他说随便打。”
十一月,店里添了一样:旧机回收。
“一台旧机折一百五,折的钱抵新机价。”
“旧机收回来干啥?”
“修。修好了卖给下一家。”
“修好了不就便宜了?”
“对。有人买不起新的,他买旧的,一千二,我也挣。”
那个月收回七台旧机,修好五台,卖出去四台。账上添一笔:旧机四台,四千八。
小六问:“周哥,这生意咋越做越碎?”
“碎才扎得深。” 周建国说,“一台机挣三百,看着不多。可一台机后头,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