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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2008年 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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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他坐在宿舍里,正在写毕业论文。
桌子晃了一下。
先是晃,后是摇。窗户响,书包从椅子上掉下来。
“跑!” 陈锋喊了一声。
六个人从四楼往下冲。
冲到楼下,操场上已经全是人。
地还在晃。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着头。
他站在人群里,抬起头,看见所有的楼都在晃。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在炕上坐着,我爹在店里修机子。
手机掏出来。
没有信号。
打到第三遍,还是不通。
他站在操场上,一直打,打了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遍,通了。
“喂?”
“建国?” 是李桂芬的声音。
“娘!你咋样?”
“我在门口站着。” 她说,“你爹在店里,机子倒了三台,人没事。”
“家里房子呢?”
“墙上裂了一道缝。” 她说,“不碍事。”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来。
“建国?建国你在听不?”
“在。”
“你那边咋样?”
“我没事。”
“那你哭啥?”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没哭。”
那天晚上,他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县里。
县城没事,镇上也还好,就是有几间老房子塌了。
店里的机子倒了三台,屏碎了一个。
他进门的时候,小六正在搬机子。
“周哥,你回来了!”
“都谁伤了?”
“没人伤。就是屏碎了一块,客人跑了。”
“跑了就跑。”
他走到街上,看见镇上的人,都站在外头。
有人在搭棚子,有人在搬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
然后回店里,把门全开了。
“小六,把所有机子打开。”
“开干啥?”
“充电。” 他说,“谁家的手机没电,进来充。不要钱。”
那天下午,长征七家店全开着。
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部电话。
“打电话,不要钱。” 他在门口喊,“打完了,谁想给家里报个平安,都来。”
那天来的人,一个接一个。
有老太太,不会打,他帮着拨号。
有娃,跟父母走散了,坐在那儿哭,他打了十七个电话,最后打通了。
有个货车司机,在外面跑,家里人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在这儿打了三个电话,报了个平安。
到晚上,七家店一共打出去两百多个电话。
第二天,他关了四家店。
“为啥关?”
“因为有人要从北边下来。” 他说,“他们要地方住。”
那四家店,一间一间清空。
桌子拼起来,当床。
他把仓库里的被子全搬出来,一共十一床。
“不够。”
“那咋办?”
“买。” 他说,“镇上那家杂货铺,有多少买多少。”
三天里,四家店,住了三十七个人。
有人在店里住了六天,走的时候要给钱。
“不要钱。”
“为啥不要?”
“因为你们是从那边下来的。” 周建国说,“我们这儿,只是地晃了一下。你们那儿,是家没了。”
六月初,他把五万块钱,捐了出去。
小六看着那张收据,手都在抖。
“周哥,五万。”
“五万。”
“咱这一年,能挣二十万。”
“我知道。”
“五万,是四分之一。”
“我知道。”
“你舍得?”
“不舍得。” 周建国说,“可我得捐。”
“为啥?”
“因为我十三岁那年,为五块钱跑过一整天。” 他说,“我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
六月二十号,毕业典礼。
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校长讲话,说这一届学生,经历了一件大事,希望你们记住,人的一生,不只是为自己活。
台下有人哭。
陈锋坐在他旁边,低声说:“我签了深圳一家公司,一个月四千五。”
“好。”
“你呢?你回县里?”
“回。”
“你一个学电子的,回县里开网吧?”
“嗯。”
“周建国。” 陈锋转过头,“你这四年,学费白交了。”
“没白交。”
“哪里没白交?”
“我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周建国说,“我要是不来这四年,我以为县城就是全世界。”
陈锋看着他,半天,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我到现在没看懂。”
“你不用看懂。” 周建国说,“你走你的路。”
散场的时候,全班合影。
摄影师喊:“看镜头,笑一个。”
照片洗出来,六张脸,五张在笑。
他那张,没笑。
七月,他回了县里。
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一个账本,一个毕业证。
毕业证放在包的最底下,压着。
回到镇上那天,天很热。
店门口的牌子还在:一块八,不降。
他进去,小六正在柜台后头写本子。
“周哥。”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
小六把笔放下,站起来。
“周哥,我今年二十一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去读个书。” 小六说,“我初中没读完。”
周建国看着他。
“读。”
“去哪儿读?”
“县里的夜校,或者电大。” 周建国说,“学费我出。”
“为啥?”
“因为你在这儿干了七年。” 周建国说,“七年,你从一个擦机子的,干到管一家店。你要是再读点书,你能管十家。”
八月,苏晚晴回来了。
她分在县一中,教语文。
那天下午,她来店里找他。
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门口。
“周建国。”
“回来了?”
“回来了。”
“教几年级?”
“初一。”
“初一。” 他笑了,“我初一的时候,还在红榜上看见我妈的名字。”
“我知道。” 她说,“你跟我说过。”
两个人站在门口,晒着太阳。
“周建国。”
“嗯。”
“我教初一,班上有几个娃,天天想上网吧。”
“那你就告诉他们,来长征。”
“你这不是让我给你拉客?”
“不是。” 周建国说,“我是让你告诉他们,这店不让他们进。”
她笑了。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像四十岁。”
八月底,他满二十四岁。
那天晚上,他坐在店里,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1998 年 7 月 3 日,代客跑腿,五块。
他在这行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完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十年,七家店,剩下的钱,三十二万六千。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父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街。
“爹。”
“嗯。”
“我十四岁那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啥了?”
“你说,你要砸,砸。砸完了,我报派出所。”
周有德笑了:“我忘了。”
“我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