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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本子 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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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夏天,他大三读完。
五块招牌挂起来之后,他做了三件统一。
第一件,统一进货。点卡、键盘、鼠标、打印纸,全从成都磨子桥一家批发商那儿进,一车拉回来,五家店分。
第二件,统一价格。五家店全是一块八,会员两块五充三十送五,一张卡五家通用。
第三件,统一账本。五家店,一个格式,一本三个本子:收银本、维修本、登记本。
第三件事最难。
小六不乐意:“周哥,我这本子记了七年了,你让我换?”
“换。”
“为啥换?”
“因为我现在要看五本。” 周建国说,“五本不一样,我一天得看三个钟头。五本一样,我一个钟就看完了。”
“那我也得重新认一遍。”
“认。”
小六认了三天,把旧本子收进柜子,换了新的。
换完第一天,他记错了两笔。
第二天,错了三笔。
第三天,一笔没错。
“周哥,这本子,比原来的好使。”
“为啥?”
“因为上头有格。” 小六说,“一格一格填,填不满就是没填。”
那年八月,他写了一本小册子。
封面是白纸,上头自己写的四个字:《店长手册》。
一共十二页。
第一页写着:本店三条底线。
一,不给未成年人开机。
二,不私收钱,钱进抽屉,抽屉有锁,钥匙两把,一把店长,一把老板娘。
三,机子坏了当天修,修不了的第二天换。
第二页写:一天五件事。
早上开门,擦机子,扫地,倒垃圾,写黑板。
中午对账,钱和本子对一遍。
下午查机子,一台一台试。
晚上十点,清场,锁门。
睡前,把当天的账记完。
第三页到第十二页,写的是怎么开机、怎么收费、怎么处理吵架、怎么应对检查。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客人记不住你说了什么,只记得你做了什么。”
这本册子,他印了二十份,五家店,一家四份。
小六拿到册子,翻了一遍,抬头:“周哥,这上头写的,都是你平时说的。”
“对。”
“那你还写下来干啥?”
“因为我要走了。” 周建国说,“我在的时候,你们听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得有个东西看。”
那年九月,市里李老板那两家,也要转。
李老板六十了,儿子不愿意接班。
“小周,这两家,你接不接?”
“多少钱?”
“十二万。”
“十二万。” 周建国说,“我账上有九万。”
“差三万,你分期。”
“分期,我认。” 周建国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你那两台空调,得换。”
“为啥?”
“因为一个夏天,你那两台空调,坏了三回。”
李老板笑了:“你这娃,还是这么算。”
十月底,七家店。
七家店,十九个人。
他第一次觉得,人比钱难管。
十一月,出事了。
出事的是邻镇那家,姓蒋的当店长,招了个网管,叫毛头,十八岁,是蒋叔的侄子。
那个月月底对账,钱少了八百。
小六打电话来:“周哥,邻镇那家,账对不上。”
“少多少?”
“八百一十二。”
“本子上呢?”
“本子上记的是收了一千九百二十,抽屉里只有一千一百零八。”
周建国第二天就去了。
他把毛头叫到里屋,把三个本子摊在桌上。
“毛头,你坐下。”
“周哥。”
“这三个本子,收银本、登记本、维修本。” 周建国说,“你一天一天,跟我对一遍。”
毛头的手,开始抖。
对了半个钟头。
对到十一月初八那天,对不上了。
“这天,本子上写收了六十八。” 周建国说,“抽屉里是五十二。”
“我…… 我记错了。”
“记错了,差十六。” 周建国说,“昨天差二十一,前天差十四。这一个月,差八百一十二。”
毛头不说话了。
“钱去哪儿了?”
“周哥,我……”
“你说。”
“我给我妈买药了。” 毛头说,“我妈那个病,一个月要一百多。”
周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妈那个病,我知道。” 他说,“蒋叔跟我说过。”
“那你还……”
“我知道你妈有病,我也知道你差八百。” 周建国说,“可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你妈的病,是难处;钱少了八百,是账。”
毛头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周哥,你报警吧。”
“我不报警。”
“为啥?”
“因为你才十八。” 周建国说,“你要是二十八,我报。”
那天下午,他把蒋叔也叫进来。
“蒋叔,这事,你怎么说?”
蒋叔脸通红:“周哥,是我没管好。”
“不是你的事。” 周建国说,“是我把本子给了他,没教他怎么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毛头,你写一张条。”
“写啥?”
“写:我,毛头,在长征网吧邻镇店,三个月内私拿现金八百一十二元,现承诺每月还二百七,四个月还清。”
毛头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慢慢写。” 周建国说,“写完,按手印。”
条写完,按了手印。
周建国把条折好,夹进本子里。
“这三个月,你还在这儿干。” 他说,“一个月一百二,扣七十,剩五十,你拿回家给你妈买药。”
“周哥……”
“干完三个月,你走。”
“为啥让我走?”
“因为这本子,你不能再碰了。” 周建国说,“我信你是个好娃,可我不信我自己还能把这本子交给你。”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钱少了,人能补。本子乱了,补不回来。”
写完,他添了一句:
“七家店,十九个人。我要学的,不是怎么挣钱,是怎么看人。”
三个月后,毛头走了。
走的那天,他把钥匙交出来,一双手一直在抖。
“周哥。”
“嗯。”
“我以后还能来坐不?”
“能。你拿钱来坐,就是客人。”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哥,那八百一十二,我还剩二百。”
“不用还了。”
“为啥?”
“因为后头那三个月,你一天没少过。” 周建国说,“那三个月,值二百。”
毛头站在门口,忽然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那个冬天,蒋叔来找他。
“小周,我那侄子,我管不了。”
“你不用管。”
“那你为啥还留他三个月?”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钱是钱,人是人。” 周建国说,“他要是想着偷了钱道个歉就完事,这辈子还得偷。”
蒋叔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
“小周,我今年四十二。”
“嗯。”
“我四十二,还得跟你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