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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八十万 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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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六月,成都,天热得像蒸笼。
他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复印材料,BP 机响了两回。
那两年他用的是小灵通,响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有事找你,回电。”
号码是县里的。
他回过去。
“周建国?”
“我是。”
“我姓韩,做连锁的。” 那人说,“你们县那五家店,我看了两个月了。”
“看了两个月?”
“两个月。” 姓韩的说,“我六月一号来,今天是六月十七。”
“你要干啥?”
“谈个买卖。”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十号。”
“我等你。”
七月十号,他回了县里。
姓韩的在县城最好的那家宾馆等他。
四十来岁,穿短袖衬衫,桌上摊着一沓材料。
“坐。”
“韩老板。”
“我不算老板,我是打工的。” 姓韩的说,“我们公司做连锁,全省一百多家。”
“一百多家?”
“一百三十七家。” 他说,“去年开始,我们往县城铺。”
“为啥往县城铺?”
“因为大城市饱和了。” 姓韩的说,“北京上海,一条街五家网吧,打价格战,谁都不挣钱。县城不一样,县城还有空白。”
“我们县,不空。”
“我知道,你占了五家。” 姓韩的说,“所以我来了。”
他把材料推过来。
“你这五家,我们算了算,一共六十八台机,四张证(有一张是共有的),三处在学校附近,两处在街上。按现在的行情,一台机八百,一张证两万,加起来是……”
“我算过。” 周建国说。
“你算过多少?”
“七十万。”
“我们给八十万。”
周建国没说话。
“八十万,现金。” 姓韩的说,“签完合同,七天到账。你也可以留一成股份,一年分红。”
“留一成股份,一年多少?”
“按现在的经营,一年两万。”
“一年两万。” 周建国说,“八十万的银行利息,一年是两万四。”
“对。” 姓韩的说,“所以我们不留股份,我们全买。”
那天下午,姓韩的还说了很多。说连锁的好处,说统一采购、统一品牌、统一管理,说以后县城里的网吧都要连锁化,单打独斗活不长。
周建国一直听着,没插话。
谈完,姓韩的站起来:“你考虑三天。”
“不用三天。”
“那你现在答复我?”
“不卖。”
姓韩的愣了一下:“不卖?八十万,你不卖?”
“不卖。”
“为啥?”
“因为我算了另一笔账。” 周建国说,“这五家店,去年挣十四万,今年能挣十八万。八十万存银行,一年两万四。我卖了,一年少挣十五万六。”
“可你卖了,不用管了。” 姓韩的说,“你还在上大学,你爹妈年纪也大了。”
“我不管了,我那七个人咋办?”
“七个人?”
“五家店,七个员工。” 周建国说,“镇上小六,县里赵小军,邻镇蒋叔,还有四个网管。这七个人,都在我店里吃饭。”
姓韩的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周建国。”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的人,跟我谈七个人的饭碗。” 姓韩的说,“我干了十年,头一回碰到。”
“我不是替他们谈。” 周建国说,“我是替我自己谈。”
“啥意思?”
“我要是拿这八十万走了,我这辈子就只会卖店。” 周建国说,“我卖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等到第三次,我手里就没店了,只有钱。”
“有钱不好?”
“钱会花完。” 周建国说,“店不会。”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李桂芬在灶上做饭,看见他进来:“谈完了?”
“谈完了。”
“卖不卖?”
“不卖。”
李桂芬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八十万啊。”
“八十万。”
“娘这辈子,没见过八十万。” 她说,“咱家那时候,为了三百块,你二舅跑了三趟。”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李桂芬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建国,娘问你。”
“你问。”
“你要是不卖,你是不是觉得,你能把这五家店,做成更大的?”
“不知道。” 周建国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能管好五家。”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
周有德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我支持他。”
李桂芬回头:“你支持?”
“我支持。” 周有德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拿八十万不当钱。”
“你这话,说得怪。” 李桂芬说。
“我说的是实话。” 周有德说,“我那时候在厂里,一个月挣三百二,厂长说改制,买断工龄,给两千八。我那时候想,两千八,够我干七年。我拿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坐着,坐得心慌。” 周有德说,“钱是好东西,可钱不给你事干。”
第二天,他给姓韩的打了电话。
“韩老板,我不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我不勉强。” 姓韩的说,“不过我留一句话给你。”
“你说。”
“你这五家店,早晚要被连锁吃掉。” 姓韩的说,“不是我们,就是别人。到时候,你连八十万都拿不到。”
“那我就在被吃掉之前,自己长成连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大。”
“不大。” 周建国说,“我十三岁那年,就想过这句话。”
“十三岁?”
“十三岁。”
那天挂了电话,他在账本上写了三行:
“有人出八十万,我没卖。”
“不是不想卖,是卖了以后,我不会干别的了。”
“这一辈子,我得有个能一直干下去的事。”
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蝉在叫。
跟 1998 和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八月,他回了成都。
宿舍里,陈锋问他:“你这暑假干啥了?”
“有人出八十万,要我那五家店。”
“八十万?” 陈锋从上铺坐起来,“那你发了?”
“我没卖。”
“没卖?” 陈锋瞪着眼,“八十万你不卖?我四年学费才两万。”
“卖了,我干啥?”
“拿着钱,干啥不行?”
“我拿着钱能干的事,都不是我想干的。” 周建国说,“我想干的,是让那五家店一天比一天好。”
陈锋看了他半天:“你真是个怪人。”
“我不是怪。” 周建国说,“我是十三岁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人这一辈子,得有个东西,能一直干下去。”
九月他做了件小事:把五家店的招牌全换了,一模一样的黑底白字,两个大字 “长征”,底下一行小字 “网吧”。
换完,他拍了五张照片,夹在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