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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第一桶金 暑假两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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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两个月,周建国把自己过成了一块拧紧的发条。
天一亮就出门,先去陈志远的摊子,把当天攒着要 “充台” 的传呼机收过来,该擦的擦,该跑腿的跑腿,一趟一趟蹬着从牙缝里攒出来的那辆破二八大杠,替陈志远往镇上、往县城跑。中午回来,就在街上 “摸客”,打听谁家要买机、谁家要换号。夜里,回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把当天的账,一笔一笔,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里。
头一个月,他挣了九十六块。
那九十六块,他没敢让家里知道。夜里,他用旧作业本包了两层,再塞进空心墙的砖缝里,砖缝外面拿块破布一堵。他娘要打扫,他抢着说 “这墙缝我掏过,干净”,他娘也就没多想。
第二个月,他又给自己添了几样活计。
镇上到县城,没通班车,赶集得走二里地到公路口,搭那种跑 “县际” 的小三轮。周建国就盯上了这段路。他跑前跑后,替人往县城捎东西:捎一袋米、捎两斤肉、捎一套录音带、捎一封信。一趟一毛五、两毛,跑得勤,一天能挣二三块。赶上镇上的赵有福进的货卖完了,他还替人在县里 “问价、订货、捎回来”,从中拿个 “差价”。
镇上的人开始眼熟他了。
“周家那孩子,成天在街上窜,窜得比狗还勤。”
“可不是,前两天我家那 BP 机就是托他拿去的。”
有一次,他替人捎东西,硬是因为记错了一趟车的时间点,晚到了半个钟头。人家张口骂了他一句。周建国没回嘴,把东西双手递过去,鞠了个躬:“叔,对不住,是我算岔了,误了您的事,这趟钱我不要。”
那人骂完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把钱往他手里塞:“拿着吧。下回记得就成。”
这件事,让周建国记了很久。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一个十三四岁的毛孩子,能挣到这钱,靠的不是聪明,是 “人家信你”。人家信你,你才能接得住买卖。一个 “信” 字,比一桶金还值钱。
暑假过后,他揣着一笔 “家底”。
不是大钱 —— 一百二十块,再加上从县里 “倒腾” 来卖掉的几样旧收音机、旧闹钟,拢共二百出头。可对十三岁的周建国来说,这笔钱的意义,比后头几年一两万的第一桶金还重。
这是他亲手,一分一角,从 1998 年的夏天里刨出来的。
九月的一天夜里,一家人又围着小方桌吃饭。
周建国把碗搁下,抬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说。” 周有德正抽着烟。
“我想,在镇上,弄个网吧。”
这一句,屋里静了三秒钟。
周有德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眯着眼:“网吧?”
“就是,一间屋子,摆几台电脑,人来了,上机,收钱。” 周建国说,“镇上现在,一台也没有。可镇上,有学生,有大人,大家都想瞧新鲜。这买卖,往后能火。”
“电脑?” 李桂芬愣愣地,“那玩意儿,镇上谁见过……”
“我见过。” 周建国说,“我在县图书馆看杂志,上头写着,网吧在大城市,一天挣好几百。”
“几百块!” 李桂芬瞪圆了眼,随即撇嘴,“瞎说呢。开那玩意儿,得多少本钱?咱家哪有钱。”
“我想过了。” 周建国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摊在桌上,“我攒了二百块。不用多,先从一台、两台起。一台机子,托人从省城倒,几百块;两三百块可以拿下一台二手的。咱们先弄两台,摆个游戏,收五块一个钟头。”
“五块?” 周有德吐出一口烟,“有人来?”
“有。” 周建国说得斩钉截铁,“镇上小年轻、厂里的半大小子、放假的学生,多少人,连着录像厅的钱都愿意出。再说了 —— 有了第一家,往后镇上路过的那些,看着新鲜,也想进来坐坐。”
周有德没吭声。
那本账,被灯照着摊在桌上。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把本子合上,抬头,认真地看了儿子很久。
“这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个当爸的,听着,咋像…… 不是这孩子说的。”
“可这话,讲得通。” 周建国不慌,“爸,爸,我在外头跑了两月,镇上啥人想要啥,我摸得清楚。这买卖,我看得准。就差您一句话。”
“你要我,说啥话?” 周有德问。
“我十四岁,进不了工商、拿不了证。” 周建国说,“得挂您名。您要是不肯替我挂这个名,我这几个月的工夫,就白瞎了。”
“挂名?” 周有德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出了事,可都是你爹的。”
“不出事。”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我向您担保 —— 不出事。”
屋里又静了。
李桂芬看看儿子,又看看当家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 “孩子胡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她心里,有点怕;可看着这孩子那两只眼睛,又有点 —— 说不上来的服气。
半晌,周有德吐出一句:
“以前,俺还当你是个会耍嘴皮的。”
“你这么点年纪,” 他又顿了顿,“能说出这话,爹…… 信你一回。”
周建国长长出了一口气。
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子,还不敢想 “开网吧” 这种事。如今,他坐在这张旧饭桌前,跟自己的爹,商量着怎么把这家再撑起来。
他低头,把那本账,收进怀里,说得清清楚楚:
“爸,妈。咱们,从这个夏天起。”
那一夜,周建国没睡踏实。
炕上翻来覆去,他脑子里那本账,一笔一笔,越算越清楚。他不必再等明天,这会儿就在心里盘着:一台机子,二手的,托陈志远从省城倒回来,连显示器、主机、键盘,拢共三百块上下;先置两台,六百块,勉强能起步。收费五块一个小时,扣掉几毛的电费,一台机子一天只要能坐上四个钟头,就进账十六块;两台一天二三十,一个月,就是六百。刨去本钱,一个月就能回。
可这买卖,光算钱不够。
他记得前世的镇子 —— 头一家网吧开起来,是 2000 年,那时候门口排队排到街上,谁进去坐一个钟头,出来都当自己是 “见过大世面” 的。眼下的 1998 年,镇上要真摆出两台 “电脑”,头三天,八成活不成 —— 来看新鲜的,能挤破门槛。他说 “往后能火”,其实说轻了。真正算下来,这第一桶金,两三个月就能滚起来。
第二件事,他想得更远些。
传呼机的好日子,他掐着指头算,也就到 2001 年;再往后,手机一步一步往下铺,传呼机这行当,先是老板们换机,再是老百姓跟着换,三五年光景,就得塌下来。所以陈志远那摊,他只能拿它当 “梯子”,踩着它往上走,等网吧立住了,再把那只脚收回来。
他甚至把陈志远也算了进去。这人,脑子活,见得过世面,会修会配,还愿意 “舍个脸”—— 一个能舍脸的人,往后能成事。只是这陈志远,胆子将来不一定跟得上,事儿大了,说不定要退。那都是后话,先把眼前的梯子踩稳了再说。
窗外,月光在地上铺了一片白,蝉还在叫。
周建国把最后那点念头,也落定在心里:
“先,把这两台机,从省城,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