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38章 一块二 2005 ...

  •   2005 十一月,他放寒假回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上那条街,灯比去年亮。他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长征门口,站住了。

      门口贴了一张纸,是罗老板那边的人贴的。

      纸上写着四个字:一块二。

      纸贴在他自己店门上。

      小六从里头出来,看见他:“周哥!”

      “这纸谁贴的?”

      “罗老板的人。” 小六说,“贴三天了。”

      “撕了没有?”

      “撕了三回,他们贴了三回。”

      周建国把那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进去说。”

      店里,六台机开着,四台空着。

      “一天多少?”

      “五六十。”

      “去年这时候呢?”

      “八九十。”

      “少三成。”

      “少三成。” 小六说,“周哥,县城那两家,也少。赵小军说,一天少二十。”

      周建国坐下来,把账本翻开。

      “罗老板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

      “什么样?”

      “乱。” 小六说,“地上全是壳,烟灰缸满了没人倒。网管就一个人,趴柜台睡觉。”

      “客人呢?”

      “客人多。” 小六说,“一块二,谁都图便宜。”

      周建国合上账本,站起来。

      “走,看看去。”

      两个人去了罗老板在镇上租的那间。

      隔着马路,看进去。

      里头二十来个人,坐着。地上是烟头和瓜子壳。有个娃在喊:“网管!我这太卡了!” 没人应。

      网管趴在柜台上,头都没抬。

      周建国看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六问:“周哥,咋办?”

      “不降。”

      “还不降?”

      “不降。” 周建国说,“他一块二,我一块八。我要是降到一块二,我跟他一样,比谁烂。”

      第二天,长征门口换了块牌子。

      黑底白字,写四行:

      一块八,不降。

      机子新,修得快。

      地上干净,烟灰缸撤了。

      不撵人。

      最后一句话,是小六看不懂的。

      “周哥,啥叫不撵人?”

      “有些店,你坐着不玩,人家赶你走。” 周建国说,“我不赶。你坐一天,不玩,也行。”

      “那不亏?”

      “亏一块椅子钱。” 周建国说,“可你坐一天,总会有想玩的时候。到那时候,你在谁家玩?”

      第三天,他把店里的烟灰缸全撤了。

      “撤烟灰缸?那抽烟的咋办?”

      “抽烟的,去外头抽。” 周建国说,“门口放个桶。”

      小六不理解:“这不把人赶走了?”

      “试试。”

      试了半个月。

      烟味没了,店里干净了。

      奇怪的是,客人没少,反而多了一点。

      有学生的妈,头一回来店里,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问:“你们这儿,能让我娃来?”

      “能。”

      “不抽烟?”

      “不抽。”

      “地上干净?”

      “干净。”

      “那我让我娃来。”

      那天之后,镇上开始传一句话:“长征干净,能让娃去。”

      到了二月,罗老板那边的人,开始往长征跑。

      罗老板急了。

      二月十四,他找上门来。

      “小周。”

      “罗老板。”

      “坐坐?”

      “坐。”

      两个人坐在长征的柜台边上。

      “小周,我认了。” 罗老板说,“我这三个月,一天不如一天。”

      “咋了?”

      “我这店,一天进八十,成本九十。” 他说,“我算过,撑不过半年。”

      “为啥?”

      “因为我降价的时候,把客人的胃口降下来了。” 罗老板说,“他们来了,就图便宜。我不涨价,我挣不着;我一涨价,他们就走。”

      “那你想咋办?”

      “我想跟你谈个事。” 罗老板说,“咱俩,把价统一了。”

      “统一多少?”

      “一块八。”

      “我本来就是一块八。”

      “我说的是,你也别动,我也涨到一块八。” 罗老板说,“咱俩都不降,谁也不伤。”

      周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罗老板,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涨到一块八,你那店,能撑住?”

      “撑不住。” 罗老板说,“我机子旧,网管就一个,地上还是脏。”

      “那你涨了,客人还是走。”

      “那你说咋办?”

      “两条路。” 周建国说,“第一条,你把店卖给我,我给你个价,你走人。”

      “第二条?”

      “第二条,你把店整一整。” 周建国说,“机子换四台,招一个网管,撤烟灰缸,地上一天扫两回。这些加起来,五千。”

      “五千?”

      “五千。” 周建国说,“你整完,客人回来。你不整,撑不过半年。”

      罗老板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干这行三年。” 他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不该降价。”

      “降价不是错。” 周建国说,“拿价格换客人,是错。因为价格这个东西,你降了,就涨不回去。”

      那天晚上,罗老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周。”

      “嗯。”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 罗老板笑了一下,“我十九的时候,在跑运输,一趟十块,跑一天。”

      三月,罗老板把镇上的店关了。

      他没卖给周建国,也没整。

      他把妻子拉走,去了另一个县。

      走的那天,他没打招呼。

      小六听说,跑回来:“周哥,罗老板走了!”

      “走了。”

      “那咱这镇上,就剩三家了。”

      “嗯。”

      “那咱涨价不?”

      “不涨。” 周建国说,“一块八,不动。”

      “为啥不涨?现在没人跟咱抢了。”

      “因为涨了,下一个罗老板就来了。” 周建国说,“一块八,正好。这个价,能活,也能让人不敢进来。”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价格能降,人不能贱。”

      三月里,有个老客回来了。

      姓何,四十来岁,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他原来常在长征这儿坐,去年被罗老板拉走了。

      那天他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小周。”

      “何叔。”

      “给我开一台。”

      他坐下玩了两个钟头,起身给钱。

      “一块八,两个钟,三块六。”

      他掏了四块:“不用找了。”

      “何叔,罗老板那边一块二。”

      “我知道。” 何叔说,“我在他那儿坐了一个月。”

      “为啥回来?”

      “因为他那儿,我这台机卡。”

      “卡了多久?”

      “卡了一个月。我喊网管,网管说机子就这样,你换一台。”

      “你没换?”

      “我换了,还卡。” 何叔说,“他那二十台全是旧的。你这一块八,机子新,我玩得舒坦。”

      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小周,你这店能开十年。”

      “为啥?”

      “因为你不糊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一块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