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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成都 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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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九月,他坐上了去成都的车。
四个钟头,一路往西。
他带了一个帆布包,里头三样东西:两身换洗衣服、一个账本、他妈缝的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两百块钱,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娘”
车过了一个又一个隧道,天从灰变蓝。
到了成都,火车站门口全是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举牌子的人、拉客的人、卖地图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学校在城东,他从北站打车过去,三十块。
司机问他:“新生?”
“嗯。”
“哪个学校?”
“电子科大。”
“哦,那学校好。” 司机说,“我拉过好几个,都是那儿的。”
到了校门口,一排红色的横幅,上头写着 “欢迎新同学”。
他提着包,走进去了。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
他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有四个人了。
一个躺在上铺,看书;一个在擦鞋;一个在打电话;一个蹲在门口,拿螺丝刀拆一个收音机。
“新来的?” 拆收音机的那个抬头,“你哪儿的?”
“县里。”
“哪个县?”
他说了县名。
“没听过。”
“小地方。”
“我叫陈锋,重庆的。” 那人说,“你呢?”
“周建国。”
“周建国。” 陈锋念了一遍,“你这名字,像我爸那辈的。”
“我爹起的。”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 陈锋笑了,“我看你像二十八。”
那天晚上,六个人凑齐了。
一个重庆的,一个东北的,一个成都本地的,一个陕西的,一个湖北的,还有他。
东北那个姓高,一进门就喊:“这床太窄了!我这一米八五,脚都伸不出去!”
成都本地那个姓罗,说:“你将就一下,四年呢。”
“四年!” 姓高的往床上一躺,床板响了一声。
周建国没说话,把包放到床底下,把账本拿出来,翻了一页。
陈锋凑过来看:“你带的啥?”
“账本。”
“账本?” 陈锋愣了一下,“你带账本上大学?”
“习惯了。”
“你家干啥的?”
“开店的。”
“开啥店?”
“网吧。”
宿舍里静了一下。
“网吧?” 姓高的从上铺探下头,“你家开网吧?几台机?”
“四家,一共六十多台。”
“六十多台!” 姓高的坐起来了,“那你家有钱啊。”
“不算有钱。” 周建国说,“欠着账呢。”
“欠多少?”
“一万八。”
“一万八算啥。” 姓高的说,“我爸一年挣的。”
那天晚上,宿舍里聊到两点。聊高考、聊家乡、聊以后干什么。周建国一句话没说,只是听着。
军训两个星期。
太阳毒,一天站六个钟头。第二天就有人晕。
姓高的中暑了,被抬到医务室。
陈锋的脚起了泡,走路一瘸一拐。
周建国没事。
他十三岁那年在太阳底下跑过一整天,为了五块钱。
军训结束那天,教官让他们喊一句口号。别人喊 “青春无悔”,他喊的是 “活着就行”。
教官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句,实在。”
开学第二周,他去了学校的机房。
机房在图书馆三楼,八十台机,新的。
他在那儿坐了一个钟头,一直在看配置。
出来的时候,他跟管理员聊了几句。
“这机子,多少钱一台?”
“学校的,不知道。”
“这显卡,是新的。”
“对,去年换的。”
他点点头,心里算了一笔账。
八十台机,一台按四千算,三十二万。
他们县里,最好的网吧,二十台机,八万。
他心里说了一句:这就是差距。
周末,他去了磨子桥。
那时候成都的电脑一条街,就在那儿。
一条街,全是电脑城,一家挨一家,门口站着拉客的。
他从街头走到街尾,走了两个钟头。
走到街尾,他站住了。
那儿有一家店,门头上写着三个字:“网咖”。
他进去了。
里头比他想的干净。地板是亮的,桌子一排一排,每台机前面有一把椅子,椅子是带扶手的。
墙上没有贴纸,没有烟味。
他问前台:“一个钟多少钱?”
“三块。”
“三块?”
“会员两块五。”
他往里走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个台子,上头放着几台机器,有两个人在那儿喝东西。
“那是啥?”
“水吧。” 前台说,“卖咖啡、卖饮料。”
“卖得动吗?”
“卖得动。” 前台说,“一天两百多。”
周建国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把账本翻开,写了一行:
“成都的网吧,不叫网吧,叫网咖。干净,有水吧,一个钟三块。”
写完,他又添了一句:“我们那儿,一块八,地上全是瓜子壳。”
第二天,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是小六接的。
“周哥!”
“店里咋样?”
“罗老板降价了。”
“降到多少?”
“一块二。”
“客人呢?”
“回来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去他那儿了。” 小六说,“周哥,咱降不降?”
周建国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降。”
“不降?人家一块二,咱一块八。”
“不降。” 周建国说,“你把机子擦一遍,地上扫干净,烟灰缸全撤了,门口那块黑板上,写一行字。”
“写啥?”
“写:本店不降价,机子新,地上干净,进来看看。”
“这行字,能管用?”
“不管用,就先这么着。” 周建国说,“我下个月回去,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开学第三周,陈锋那台自己攒的台式机坏了,风扇转,屏不亮。
“周建国,你会修不?”
“会一点。”
他蹲下去,把内存条拔下来,拿橡皮擦了两下,插回去,一按电源,亮了。
“就这?” 陈锋愣了。
“就这。”
“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店里修多了。”
那天之后,宿舍六个人有四个找他修过。姓罗的成都同学要给二十,他不要。
“为啥不要?”
“你是我同学。”
过了两天,整栋楼都知道了,四楼有个会修电脑的。有人抱着机箱来敲门:“周建国,我这台黑屏。”
“多少钱?”
“你说。”
“五块。修不好不要钱。”
那个月他修了十一台,挣了五十五块。
陈锋问他:“你缺钱?”
“不缺。”
“那你图啥?”
“图手不生。” 周建国说,“在这学校里我要是手生了,回去就废了。”
成都的天,比县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