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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两张卷子 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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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三月,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建国,你这次月考,年级四十七。”
“嗯。”
“四十七,够本科线。” 王老师说,“你要是再往上冲一冲,能上重点。”
周建国没说话。
“你这三年,我知道。” 王老师说,“白天上课,晚上看店,成绩还能稳在五十名以内,不容易。”
“老师,我有件事想问。”
“你说。”
“我家四家店。” 周建国说,“我要是去上大学,四年,这四家店怎么办?”
王老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想过不上?”
“想过。”
“那你来问什么?”
“我想听您说。”
王老师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教了二十年书。” 他说,“我这二十年,见过两种学生。一种,家里穷,考上大学,读了,回来当了老师、当了干部,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另一种,家里穷,没读,早早挣钱,挣了几年,钱是有了,可到三十多岁,就卡住了。”
“卡在哪儿?”
“卡在眼界。” 王老师说,“他自己不知道,那一步没走,一辈子就差那一步。”
周建国站在那儿,没吭声。
回到教室,他趴在桌上,想了很久。
四月,李老板来了。
“小周,市里那两家,我想出手。”
“出手?”
“我年纪大了,跑不动。” 李老板说,“再说我那边还有点别的生意。两个店,六万,全给你。”
“六万?”
“六万。” 李老板说,“三十台机,两台空调,证照齐全,客人都是现成的。你自己开,一间得八万。”
周建国在心里算。
六万,他账上有四万二,还差一万八。
“我要是接了,什么时候给钱?”
“五月前。”
“五月前,我高考。”
“我知道。” 李老板说,“所以我才这时候来。你想想,这店要是不接,下一个人接了,跟你打价格战,你在县里那两家也得跟着疼。”
那天晚上,周建国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十二点。
铁头来上机,看见他:“周哥,你咋了?”
“没事。”
“你这脸色,不像没事。”
“有个店,六万,人家要我五月前接。”
“那你接啊。”
“我五月要考试。”
铁头愣了一下:“考试?高考?”
“嗯。”
“高考跟开店,哪个要紧?”
周建国笑了:“你这话问得好。”
“我问得不好?”
“问得好。” 周建国说,“我十七岁那年,也这么问过自己。”
第二天,他给李老板回了话。
“李叔,那两家,我不接。”
“为啥?”
“我要考试。”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周,你那考试,考完还有一年两年,这店,过了这月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李叔。” 周建国说,“我这辈子,就一次高考。这店,往后还有很多年。”
李老板在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娃,我算是看不懂了。”
“我要是接了,考砸了,我这辈子都得想那六万。” 周建国说,“我不接,就算考砸了,我也知道我为什么砸的。”
五月,他把店里的账全交给小六和赵小军。
“镇上这家,小六管。县里两家,赵小军管。市里那两家,还是李叔的,你们别去碰。”
“钱呢?”
“钱归我妈。”
“出了事呢?”
“出了事,先打电话给我爹,再打电话给我。”
小六把钥匙接过,挂到脖子上。
“周哥。”
“嗯。”
“你考完,还回来吗?”
“回来。”
“真回来?”
“真回来。”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周建国起来,把书包背上。
李桂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鸡蛋。
“吃了再走。”
“娘,我不饿。”
“吃了。” 她说,“人家说,吃两个鸡蛋,能考一百分。”
周建国把那两个鸡蛋接过来,剥了壳,一口一个。
“娘,我走了。”
“去吧。”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桂芬还站在门口,没动。
考场在县一中。他进去的时候,门口站着一排人,都是家长。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是两个字:《转折》。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在纸上写:
“我爸四十岁那年,被人从车间划下去。我妈三十九岁那年,被人从厂里划下去。我十三岁那年,被人从教室里叫出来,看见红榜上有我妈的名字。
我以为我要跟他们一样,一辈子被人划下去。
后来我知道,划下去的人,也能自己站起来。
这叫转折。”
三天考完。
七月初七。
五百七十二。
王老师打电话来:“周建国,你这分,上省里的重点,够了。”
“老师,我……”
“你先别说话。” 王老师说,“你听我说完。你这分,比年级四十七,高了二十名。你这三年,没白上。”
那天晚上,家里没开灯。
周有德坐在炕沿上,抽了半根烟,又想起来,掐了。
“建国。”
“爹。”
“你考上了。”
“考上了。”
“我这一辈子,上到初中。” 周有德说,“你能上大学,我这辈子,算没白活。”
李桂芬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
“娘,你哭啥?”
“我没哭。” 她说,“我就是…… 我就是想着,我那年被划下去,你还那么小。”
“我记得。”
“你记得?”
“我记得。” 周建国说,“我记得那张红榜,记得我把它划了。”
八月,市里那两家还是卖了。
卖给一个姓罗的,三十岁,以前跑运输。姓罗的一接手就把价格往下压,压到一块五。
消息传到县里,赵小军打电话来:“周哥,县里这两家,客少了三成。”
“先别跟着降。”
“不降?”
“不降。” 周建国说,“他一块五,我一毛都不降。”
“为啥?”
“因为他降,是拿本钱换客人。” 周建国说,“本钱用完,就撑不住。”
九月填志愿。
他在纸上写:第一志愿,电子科技大学;第二志愿,西南交大;第三志愿,本省的师范学院。
王老师看了:“你这第一志愿,够得着。”
“老师,我想问。”
“问。”
“成都离这儿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
“我一个月回来一回。”
“一个月回来一回,够不够?”
“我不知道够不够。” 周建国说,“可我得去。”
他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出门去三家店挨个看了最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