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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体检 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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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冬天,周有德又开始咳。
不是那种干咳,是有痰的咳,早上起来,能咳十分钟。
周建国听见了,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把车叫来了。
“爹,走。”
“去哪儿?”
“县医院。”
“我不去。”
“你去。”
“我没事。”
“你咳了半个月了。” 周建国说,“去年你查出那点炎症,医生说再抽就出事,你戒了,可今年又咳,得看。”
周有德坐在炕沿上,没动。
“去医院,得花钱。”
“钱我出。”
“不是谁出的事。” 周有德说,“去了,查出来什么,治不起,白查。”
“查出来就治。”
“治不起呢?”
“治得起。” 周建国说,“爹,我这一年,四家店,账上能动的钱是三万六。”
周有德抬起头,看着他。
“三万六?”
“三万六。”
“你哪来这么多?”
“挣的。”
周有德沉默了很久,把外衣穿上了。
县医院的片子,拍了三张。
拍完,医生把片子挂到灯箱上,看了一会儿,回头看周建国。
“谁是家属?”
“我。”
“你多大?”
“十八。”
“你爹这肺,有阴影,比去年大了一点。”
周建国的手,攥了一下。
“是啥?”
“说不准。” 医生说,“得再查,做个 CT。”
“多少钱?”
“三百八。”
“做。”
CT 做完,等结果等了三天。
那三天,周建国没去店里。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张一张地翻账本。
账本上记着一行一行的数:一块五、三块六、七十、一百二、两千三。
他忽然觉得,这些数,跟他爹的肺,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医生把结果拿出来。
“是纤维化,加上慢性的炎症。” 医生说,“不是那个(他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了),可也不能大意。这肺,不能再抽烟,不能再受凉,不能干重活。”
“能治吗?”
“治不好,能养。” 医生说,“养得住,能过很多年。养不住,三五年就往下走。”
周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条。” 医生说,“他今年多大?”
“三十九。”
“三十九,肺成这样,是抽了二十年烟抽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周有德坐在车后头,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门口,他才开口:“建国。”
“嗯。”
“医生说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我不抽了。” 他说,“真不抽了。”
“你说过一回。”
“这回是真的。” 周有德说,“我这回,是真怕了。”
那年冬天,周建国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家里那个炉子换了。原来烧煤,烟大,换成一个带烟囱的,烟往外走。
第二件,把父亲的活减了。厂里机修车间那会儿正在改制,可以买断工龄。周有德原本不肯,说 “人不能闲着”。周建国跟他谈了一晚上。
“爹,你买断。”
“买断了,我干啥?”
“你来店里。”
“我能干啥?”
“修机子。” 周建国说,“你那双手,修了二十年机器,比我强。”
“店里有机子坏?”
“天天坏。”
周有德想了半天:“那我试试。”
第三件,是母亲的腰。
李桂芬的腰,是那年冬天犯的。她一直站着干活,纺了二十二年纱,后来又天天在店里擦机子、扫地、送饭。
有一天早上,她起不来床。
“娘,咋了?”
“腰。” 她说,“一动就疼。”
周建国把她送到医院,拍了片子。
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劳损。这腰,不能再站久了,不能弯腰搬东西。”
“能治吗?”
“能缓解,治不好。” 医生说,“要么少干,要么就疼着。”
回家的路上,李桂芬一句话没说。
到家,她坐在炕上,忽然哭了。
“娘?”
“我这一辈子。” 她说,“就会干活。现在腰坏了,活也干不了了。”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娘,你不用干活了。”
“不干活,我干啥?”
“你管钱。”
“管钱?”
“店里的钱,往后你管。” 周建国说,“我挣的,你收着;我花的,你记着。”
李桂芬抬起头:“我识的字不多。”
“不用识多少。” 周建国说,“你会算。”
“我会算。”
“那就够了。”
那年腊月,周建国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台缝纫机,新的,二百八。
一样是一把躺椅,藤的,六十。
缝纫机放在母亲屋里,躺椅放在父亲屋里。
“这干啥?”
“娘,你坐着缝。” 周建国说,“不用站着。”
“爹,你躺着听收音机。” 他说,“不用坐着。”
李桂芬摸着那台缝纫机,摸了半天。
“这机器,比厂里的新。”
“新的。”
“多少钱?”
“二百八。”
“二百八。” 她说,“我在厂里,一个月挣三百二。”
“现在不用你挣了。”
她没说话,把手放在缝纫机的轮子上,转了一下。
轮子转起来,很轻。
周有德来店里上班,是腊月二十三。
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旧工装,袖子卷起来。
“爹,你干啥?”
“修机子。”
“穿这个?”
“这衣服穿了十五年。” 他说,“我穿着它,手才稳。”
那天店里三台机子出毛病:一台黑屏,一台不认鼠标,一台开不了机。
他蹲在柜台后头,一台一台拆,拆了装,装了拆,弄了三个钟头。
三台全好了。
“爹,你比我快。”
“我修了二十年。” 他说,“你这机子跟我摸的那些,一个理。”
“啥理?”
“都是零件。找到坏的那个,换掉,就好。”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账本上记:修机三台,耗时三个钟。
“爹,这活一天给你二十。”
“二十?”
“二十。”
“不用。”
“得用。” 周建国说,“你不拿钱就是帮忙,拿了钱就是上班。”
周有德想了想,接了。
母亲管钱,头一笔账是腊月二十四。
她坐在炕上,把一沓钱摊开,一张一张数。数完,写在一张纸上:三百二十四。
写完,她抬头问:“建国,这钱咋记?”
“你按日子记。”
“日子怎么记?”
“今天多少,明天多少,一个月合一遍。”
她点点头,又一笔一笔地抄。抄到一半,她停下:“我写的字,你看得清吗?”
周建国凑过去看。那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不错。
“清。”
“那我以后天天记。”
那年年底,她把账本交给周建国,一共四页。四页上,一行一行,全是数。
最后一页底下,她写了一行:“今年过年,家里没欠人钱。”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