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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检查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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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六月,市里传开一件事:要查网吧了。
传话的人说得含糊,只说外省出了事,上头发了文,全国要整顿。
李老板当天就开车来了县城。
“小周,出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着?”
“坐着等他们来。”
“等他们来?” 李老板把烟摁在罐子里,“我那边三十台机,证照只办了一半,消防一个没弄,进来一查,直接停。”
周建国把杯子推过去:“你先喝口水。”
“我喝不下去。”
“那我说四件事,你记。”
李老板掏出本子。
“第一,证照。” 周建国说,“营业执照、网络文化经营许可、消防验收、安全审核,四样,一样不能少。缺一样,就是无证经营。”
“我缺三样。”
“去补。补不齐的,先关门。”
“关门?一天八百。”
“停三天,比停三个月强。”
李老板不说话了。
“第二,消防。” 周建国说,“灭火器,一个屋两个,放在门口,不能藏在柜台底下。电线不能乱拉,插排不能一串串接。安全出口的牌子,得挂上,得亮。”
“这些得花多少?”
“四个店,一共两千出头。”
“两千?”
“你那三十台机,一个灭火器三十块,五个一百五。电线重拉,六百。出口牌子,二十。加起来不到一千。”
“那还有啥?”
“第三,登记。” 周建国说,“进门的人,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得记。不满十八的,不许进。”
“这条最要命。” 李老板说,“我那儿一半是学生。”
“一半是学生,你就一半不能开。”
“那我这店还开不开?”
“开。” 周建国说,“可不许进的,就是不许进。你今天放进去一个,明天人家来查,看见一个,你就停业。”
李老板脸白了。
“第四,” 周建国说,“营业时间。晚上十二点,必须关。不能包夜。”
“包夜是我一半的收入。”
“一半收入,换一张停业通知书,你换不换?”
李老板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小周,你这店,都办了?”
“办了。”
“啥时候办的?”
“去年。” 周建国说,“去年冬天我就去办了。那时候没人查,办起来快,也不花钱。”
“你咋知道要查?”
“我不知道。” 周建国说,“我只知道,这生意做大了,早晚得有人管。早办,便宜;晚办,贵。”
李老板抬起头看他。
“你十六岁,怎么想得到这些?”
“我不是想到的。” 周建国说,“我是怕。”
“怕啥?”
“怕有一天,人家一句话,我这四家店全关了。” 他说,“我爹我娘,还有小六、赵小军、刘二,都在这些店里吃饭。我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七月,查的人真来了。
先是县里,后是市里。
来的人穿短袖,拿着本子,进门先看墙。
“证照呢?”
周建国把四个框子搬出来,一样一样摆桌上。
营业执照、网络文化经营许可、消防验收、安全审核。
那人一张一张看,看完,抬头:“都齐了。”
“齐了。”
“灭火器呢?”
“门口两个,里头两个。”
那人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看压力表。
“满的。”
“每月查一次,记在本子上。”
“本子呢?”
周建国把消防检查记录本递过去。
那人翻了两页,笑了:“你这本子,比我们所里的还细。”
“细点好。”
“登记簿呢?”
周建国把登记簿拿出来。
那人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停住:“这一页,怎么空着三行?”
“那三个是没满十八的,我没让进。”
“没让进,你还记?”
“记。” 周建国说,“记下来,是提醒我自己,今天拒了三个。”
那人合上本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店,我不用查了。”
“为啥?”
“因为你自己查得比我细。”
那天,检查的人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全县的网吧,你要是愿意,帮着带一带。”
周建国说:“我带不了那么多。”
“带几家就行。”
“带几家,可以。”
那一个月,镇上另外两家网吧,被停了半个月。
一家是机子老,消防不合格;一家是放了学生进去,被查住。
停业那半个月,那两家的客人,全跑到长征来了。
小六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说:“周哥,人家停了,咱这儿的机不够用。”
“那就加。”
“加几台?”
“加四台。”
“加四台,得八千。”
“加。” 周建国说,“这时候加,值。”
那一年八月,长征镇上那家,十二台机。
县城那家,十六台。
市里两家,李老板按他说的,把证照补齐了,把灭火器挂上了,把登记簿立起来了,把包业停了。
停包业那一个月,李老板的账掉了三成。
他打电话来,声音很低:“小周,我这一个月,少了六百。”
“你停业了没有?”
“没有。”
“那就值。”
“值啥?”
“你少六百,” 周建国说,“可你没被停三个月。停三个月,是六千。这笔账,你自己算。”
电话那头,李老板沉默了很久。
“小周。”
“嗯。”
“我干了十二年网吧,头一回,是被一个十六岁的娃教着做生意的。”
“我不是教你。” 周建国说,“我是自己怕,怕完了,把这些怕,说给你听。”
那年秋天,周建国在账本上新添了一页。
页头上写四个字:合规成本。
底下一条一条:灭火器、电线、牌子、登记簿、消防记录。
一共两千三百六。
他在最后写了一行:“这钱,不是花出去的,是买命的。”
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镇上的天已经黑了。长征的灯亮着,十二台机,全满。
镇上那家被停了半个月的,老板姓胡,四十来岁,后来来找过周建国一回。
“小周,你帮我看看,我这证缺啥?”
周建国去了他店里,看了半个钟头:“缺三样。”
“哪三样?”
“消防、登记、线路。”
“这三样得花多少?”
“八百。”
“八百我没有。”
“那就先办消防,一百五。”
“剩下两样呢?”
“等你挣了钱再办。”
“那这半个月,我还开不开?”
“不开。你要开,罚得更狠。”
胡老板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小周,我干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行不好干。”
“本来就不该好干。” 周建国说,“随便谁都能开,出事的就是这条街。”
半个月后,胡老板的店重新开了,八台机,证照齐了。
开业那天,他给长征送了一箱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