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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挂牌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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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春天,市里那个李老板真来了。
他来的那天下午,周建国正在店里给一台机子换内存。
门口停了辆车,黑色的,旧,可漆亮。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胖,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周老板?”
“我是。”
“我姓李,红星网吧的。”
周建国把螺丝刀放下,指了指椅子:“坐。”
李老板没坐,先在店里走了一圈。
十二台机。墙上贴着价目表,一块五。柜台后头一个蓝皮本,一支圆珠笔。赵小军坐在门口,手边一壶热水。
“就这些?”
“就这些。”
“市里我那儿,三十台。”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这三十台,一天进多少?”
“不知道。”
“八百。” 李老板说,“好的时候一千二。”
周建国没接话,把拆下来的内存条擦了擦,重新插回去。
“你这店,” 李老板说,“一天进多少?”
“一百二。”
“差六倍。”
“差六倍。” 周建国说,“可我这店,一天只坐十二个人,你那店,一天坐三十个。”
李老板笑了:“你这算账,算得细。”
“不算细,活不下去。”
李老板这才坐下,把烟摁熄在一个空罐子里。
“我直说吧。” 他说,“我想在县里、镇上铺开,铺五家。可我这牌子,出不了市区。”
“为啥?”
“市里认‘红星’,县里不认。”
“所以你要我的牌。”
“对。” 李老板说,“我给你三条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买牌。一年五千,你这四家,全换成‘红星’。牌子归我,人归你。”
“第二条呢?”
“合并。你出人、出地、出账,我出机、出网,五五分成。”
“第三条?”
“挂牌。你的牌不动,我挂你的牌。一年给你三千六,流水抽你五个点。”
周建国听完,没急着答。他把那壶热水倒了一杯,推过去。
“李老板,我问一句。”
“你说。”
“你要的,是我的牌,还是我的客人?”
李老板愣了一下。
“我要客人。”
“那牌不重要。” 周建国说,“账本重要。”
“啥意思?”
“我这四家店,挂一块牌,定一个价,走一本账。” 周建国说,“你那三十台机,一天进八百,可你的账,对不对得上?”
李老板不说话了。
“我猜对不上。” 周建国说,“市里人杂,机子多,一晚上三十个人进进出出,谁坐了多久、谁欠了多少,你记不住。”
“你咋知道?”
“因为我也记不住。” 周建国说,“我头一年,账上少了三十。后来我改成两本,一本进一本出,才记住。”
李老板低头看了看那个蓝皮本。
“你这本子,能给我看看?”
周建国推过去。
李老板翻了十几页,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翻完,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三千六,抽五个点。” 他说,“这是行情。”
“两千四,抽三个点。”
“你这砍得太狠。”
“我不狠。” 周建国说,“我算过。”
“咋算的?”
“你那两家,一家三十台,一天进八百,一个月两万四。” 周建国说,“我抽三个点,七百二。一年八千六。我给你个省事的牌子,你一年出两千四,值。”
“你这娃,才十六七。”
“我十六。”
“十六岁,跟我谈这个?”
“我十三岁就在镇上卖传呼机。” 周建国说,“谈了三年了。”
李老板盯着他看了半晌,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想吧。”
李老板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你这壶水,真不要钱?”
“不要。”
“为啥?”
“人进门先暖一下,坐得久。”
李老板笑了笑,上车走了。
赵小军在门口小声说:“周哥,他要是走了,就没了。”
“会回来。”
“你咋知道?”
“因为他算过账了。” 周建国说,“他回去一算,就知道两千四不多。”
三天后,李老板回来了。
车还是那辆,烟换了牌子,还是中华。
“两千八。” 他说,“抽三点五。”
“成。”
“可我有条件。”
“你说。”
“你那本子,得给我抄一份。” 李老板说,“我那边三十台机,得按你这个记。”
“可以。” 周建国说,“但我也有条件。”
“啥?”
“挂牌可以,价钱得统一。” 周建国说,“市里一块八,县里一块五,镇上两块,都得按我的表走。你不能在市区卖一块二,把人往你那儿引。”
“这不是亏我?”
“这不是亏。” 周建国说,“这是规矩。牌挂上了,就得一样。”
李老板想了想:“行。”
“还有一条。”
“还有?”
“会员卡得通用。” 周建国说,“市里办的,县里能用;县里办的,市里能用。”
“这个麻烦。”
“麻烦也得通。” 周建国说,“不然挂一块牌干啥?”
一个月后,市里两块牌挂上了。
黑底白字,长征网络。
挂牌那天,李老板请周建国去市里吃饭。周建国没去,他说他要回去看账。
“你不来看看?”
“看过了。”
“啥时候看的?”
“昨天。” 周建国说,“我坐班车去的,在你店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看出啥了?”
“看出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你店里有七个人抽烟,烟灰缸满了没人倒。”
“第二,你的网管只有一个,晚上九点就下班。”
“第三,有有六个人是赊账的,账本上只写了个名字。”
李老板的脸,慢慢沉下来。
“这三件事,” 周建国说,“镇上那家店,一件都没有。”
“那你教我。”
“我教你,可你得听。”
那年三月,周建国第一次去了市里。
他没去吃饭,直接进了红星网吧的后门。
一进门,一股烟味扑过来。
三十台机,坐满了,一半在打游戏,一半在看电影。地上有瓜子壳,桌上有泡面碗。角落里两个人在吵,一个说 “你先动的手”,一个说 “你欠我钱”。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李老板追出来:“咋了?”
“李老板。” 周建国说,“你这店,一天进八百,可你一年下来,剩不下多少。”
“为啥?”
“因为你不记账。” 周建国说,“人来了你不记,人走了你不记,钱收了你也不记。你这八百,是流水,不是钱。”
“那咋办?”
“从明天起,你这店,改用两个本子。”
“两个本子?”
“一个记人,一个记钱。” 周建国说,“人来了记进,人走了记出。钱收进来记一笔,出去记一笔。晚上对一遍,对不上就查。”
“这活谁干?”
“你的网管干。” 周建国说,“再加一个人,专门记账。”
“加人得花钱。”
“花钱,也比丢钱强。” 周建国说,“你这店,一个月丢的钱,够养三个人。”
李老板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市里的旅店住了一宿,八块钱一晚。
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一回不一样。
镇上那四家,是他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人他都认识,账他都清楚。
市里这两家,是别人的。牌挂上了,可人不归他管,账不归他记。
“这一回,” 他对自己说,“得靠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