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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小六的帐 周建国回镇 ...

  •   周建国回镇上,是十月。
      那天店门开着,屋里坐了五个人,比往常少。
      小六站在柜台后,脸绷着。
      “咋了?”
      小六没说话,把一个本子推过来。
      那本子,还是他画道道的那本。
      一道,一道,画得整整齐齐。
      可周建国翻了翻,发现,道道对不上钱。
      “钱少了?”
      小六点了点头。
      “少多少?”
      “三十。”
      “哪儿少的?”
      “我不知道。” 小六说,声音很低,“我一天画一道,晚上对账,总差一点。”
      周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本子,找到了毛病:小六画道,只画 “来”,不画 “走”。
      有人来,画一道;有人走,不画。
      一天下来,道道多了,钱对不上。
      “小六,” 周建国说,“这个店,人来,是一道;人走,也是一道。” 他拿起笔,“人来,你记进;人走,你记出。进出一对,钱就对了。”
      小六盯着那本子,半晌,点了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那本子从头改了一遍。
      改到最后,小六抬头:“周哥,我一个人,真管不了。”
      “管得了。” 周建国说,“你这两个月,没丢大钱,就是管得了。”
      “可我少了三十。”
      “三十,” 周建国说,“是学费。”
      那一晚,两个人,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镇上有两个混混,一个叫 “大鬼”,一个叫 “二鬼”,来店里,说要 “包夜”,给了两块,坐了一宿,走的时候,说 “明儿补”。
      明儿,没来。
      后天,又来,还是两块。
      小六要钱,大鬼一瞪眼:“你这小娃,跟谁要钱?”
      小六没退,站在柜台后,说:“两块一个钟,两个钟,四块。” 他把本子推过去,“这儿记着。”
      大鬼看了那本子一眼,啐了一口:“你这小娃,还记账?”
      “记。” 小六说,“周哥说,来的记进,走的记出,记上了,就得认。”
      大鬼盯着他,半晌,从兜里摸出四块,拍在柜台上,走了。
      周建国站在后头,没出声。
      等人走了,他才走出来,拍了拍小六的肩。
      “小六,” 他说,“你过了。”
      那之后,小六把店里的账改成了两本。
      一本 “进”,一本 “出”。进的记人和钟,出的记钱和事。
      每天晚上,他把两本对一遍,对不上就找。
      找到第三天,他找出一笔:有一个娃说坐一个钟,实际坐了两个,他没记。
      小六把那一笔补上了:“钱没丢,是我漏了。”
      周建国看着那两本账,半晌,说:“小六,你这账,比我头一年的还清。”
      小六笑了:“那是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 周建国说,“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那天临别,周建国把店里的钥匙一把一把交给小六。
      “这一把是前门,” 他说,“这一把是柜台。”
      小六接过来,手有点抖。
      “周哥,你啥时候回来?”
      “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 小六说,“我给你守着。”
      小六把那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
      那一个月,小六每天关店前做一件事:把 “进” 和 “出” 对一遍。
      柜台底下压着一支圆珠笔,一个蓝皮本。他把一天的进出,一行一行写下来,写完,念一遍。
      “今儿进二十八块五。出,电费三块,水两块,泡面一箱六块。剩十七块五。”
      他念给自己听,也念给里屋他爹听。
      王老实躺着,听见他念,就问一句:“对上了?”
      “对上了。”
      “对上了,就锁起来。”
      小六就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挂回脖子上。
      有一回,没对上。
      差一块五。
      小六拿着本子坐在柜台后头,一行一行往回翻。翻到一半,想起下午有个娃说 “先欠着,明儿给”。
      他把这一笔补上,写上 “欠一块五,二鬼”。
      第二天,二鬼真来了,把一块五拍在柜台上:“给。”
      小六收了钱,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个勾。
      “记上了?” 二鬼问。
      “记上了。”
      “记上了,就没事了。”
      从那以后,二鬼再来,都是先付钱。
      周建国打电话来,第一句总是:“账上多少?”
      小六报个数,一分不差。
      “你咋记得这么清?”
      “我怕丢。” 小六说。
      “丢不了。”
      “我怕。” 小六又说了一遍,“我爹说过,人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差。”
      那一个月,镇上有人传:“长征那个小娃,管账管得细。”
      有个开小卖部的,来问小六:“你这本子咋记的?”
      小六把本子推过去:“进一本,出一本。人来的记进,人走的记出。”
      “这么记,累不累?”
      “累。” 小六说,“可我心里踏实。”
      那人走了,第二天也弄了两个本子。
      月底,周建国从县城回来。
      他坐下,把两本账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完,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小六。”
      “嗯?”
      “你这账,比我记得清。”
      小六脸红了:“我就是照着你的记。”
      “我记的时候还漏过两回,你一回没漏。”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
      小六问:“周哥,你说这店往后能开到哪儿去?”
      “开到县城,开到市里。”
      “市里?那我这账还记不记?”
      “记。” 周建国说,“开得越大,越得记。”
      “为啥?”
      “因为人多了,人就记不住人。” 周建国说,“得靠本子。”
      小六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那年冬天,小六在账本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进、出、人、心。
      “这第四个字是啥意思?”
      “人来了记进,人走了也记。” 小六说,“可人心里想啥,也得记。”
      “咋记?”
      “我问他一句,下回还来不。” 小六说,“他说来,我就记一笔愿来;说不来,记一笔不愿。”
      “记这个干啥?”
      “看谁是真客。”
      记了一个月,账本上 “愿来” 的多,“不愿” 的少。
      小六数了一遍:“愿来” 八十七,“不愿” 十四。
      “这十四个为啥不来?”
      他一个一个去问,问出三条:机子卡、没位子、价贵。
      他把这三条抄在本子第一页,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看完,说:“你这账,记到人心里去了。”
      小六那把钥匙,后来磨得发亮。他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开完门再挂回去。有人问他不嫌麻烦,他说:“挂上了,心里才踏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小六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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