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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县城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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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夏天的时候。镇上八台机器已经不够用了。
星期六的时候,在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街道上,有人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急得不行就转身离开了。
“周哥,”赵小军说道,“我们要增加设备。”
“天哪,”周建国说,“加到十二台的时候,这间屋子也装不下。”
“那咋办?”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的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已经酝酿了很久。
“往县城去。”
他这样说是对陈志远说的,当时两人已经散伙了,但是经常来往。
“县城?”陈志远一呆,说道,“你们镇上这事儿还没捂热乎呢。”
“镇上的热,到顶了。”周建国说,“一个镇子上也就那么多孩子,八台机器刚刚好,再增加的话,就吃不下了。”
“那县城,你摸得清?”
“摸不清。”周建国说,“因此先去看。”
去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份了。
乘坐了一辆公交车,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县城比镇子要大很多,街道上人也比较多,店铺也很多。沿着街道一家接一家地看过去。
“新世纪”,吴老板的,门口换了新牌子,上面写着“十台机器,通宵”。
周建国进去坐了一下。
吴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问道:“小周,你怎么会来这儿?”
“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这生意。”
吴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一起坐下来。
“小周,”吴老板说道,“镇上的那摊怎么样?”
“满了。”
“满了?”吴老板笑呵呵地说,“满了,就该出来了。”
“我出来,”周建国说,“往哪儿出?”
“县城。”吴老板说,县城孩子多,学校多,生意稳定。我这一家,一天可以进账三四百,比你们镇上翻一番。
“那你咋不开第二家呢?”
吴老板笑道:“我开了一家,守得住。开了两家的话,人就散了。”
周建国没有开口。
他想到了镇上的人叫刘二。
“你要开的话,”吴老板说,“我可以给你选一个地方。”
“哪儿?”
“县一中的后面有一条街。”吴老板说,“学生多,店面便宜。”
周建国记住了。
回到镇上之后,他在班车上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计算了一下,县城一家店,十台机器,租金,电费,人工费等一年下来要投入五千元。
手里面现在有两万。
开一家店。
开了一个之后,他就得离开小镇去县城守着。
这个镇子上的摊子,由谁来负责呢?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赵小军能守夜,但是不会算账。
小六。小六不认识很多字。
苏晚晴。苏晚晴要去读书了。
他的父亲。他爹会看店,但是不懂得这一行。
“周哥,”赵小军说,“你要开分店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
“我去。”赵小军说,我已经学了一年多的时间,会装机,会修,会守。
“那镇上的摊位,由谁来负责呢?”
“小六。”赵小军说,“小六能守,他学得很快。”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一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可我得先跟他爹说。”
“为什么?”
“因为他爹,还疼在炕上。”
那一个晚上,周建国到小六家去了。
回到镇上之后,周建国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父亲。
“爹,我想去县城开一家。”
周有德正在修理一台收音机,手一停就说道:“要去县城吗?这儿不好好的?”
“这里到顶了。”
“到顶了就守着。”周有德说,“你爹这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岗位。”
“爹,您那是守。我这是……我想让它大。”
周有德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说:“大了就管不住了。”
“管不住,我就学。”
周建国把两万块钱放到了桌上。
看着那一叠钱,他想了很久。两万块钱中有一半是店铺赚来的,另一半则是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无法收回了。”他对自己说。
“那就别收。”他又对自己说。
那一年夏天,镇上孩子们见到周建国都会问:“周哥,你要走了吗?”
“不走。”周建国说,“就是多跑一个地方。”
“去哪?”
“县城。”
“那你还回来?”
“回。”周建国说,“两个月,回两趟。”
“那谁管?”
“小六。”
那孩子一呆:“小六?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他会管着的。”
周建国走之前去学校请了高老师的一个假。
“老师,县城那家我得盯着一阵子。”
“你还要不要上学?”
“上。”周建国说,“我每个月都会回来参加考试。”
高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说:“周建国,我教了二十年书,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什么?”
“不知道该把你当学生,还是当大人。”
周建国笑着说:“把我当成学生吧,我还想上高中。”
“想上高中?你这样,能上什么高中?”
“上。”周建国说,“上了高中,我才知道,外头的世界比县城还大。”
高老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在假条上签了字。
周建国把假条收在口袋里,放了很长时间。他知道,高老师签下的不只是一张假条,还是一个大人对他的认可。
那晚他把假条放在铁环下面压了一夜,第二天才收起来。
他记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县城回来那天,他在班车上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田野,八月的稻子已经黄了头。
他所想到的并不是稻子,而是县城的一条街道。
回到家之后,周有德问他说:“你在看什么?”
去看别人家的店铺。
“比咱们大多少?”
“三倍。”
周有德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又问道:“别人家的机器比咱们的好?”
“好。”
“那你还想干什么?”
“想。”
“为什么?”
“凭我会算账。”周建国说,“他们家机器好,可他们不会管人。”
那天晚上他将铁环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铁环已经很旧了,上面有一层锈迹,但是仍然是圆形的。
“爹,”他说,“这个环,我已经戴了两年。”
“嗯。”
“我戴着它跑过镇上每一条街。”
“嗯。”
“我以后,”他说,“还得跑。”
第二天他就把县城的房租交上了,一年一千四百元。
交完之后,兜里还剩八百。
坐在店里的他把八百元放在桌上摆了三份。
一份留给镇上店铺周转,一份留给自己家里,还有一份自己拿在手里。
“这是干什么的?”
“买机子的。”
那八百块钱,后来他真的买了机子。
四台,二手的,一台两百。
抱着电脑从电脑城里出来以后,阳光照在机箱上很刺眼。
那年,“长征”县城这家,一共有十二台机器。
县城里的房租他已经谈了三次。前两次房东都不愿意降价,第三次房东说:“你这个孩子比你爹还会谈。”周建国说:“不是我爹,是我娘教我算的。”
房东的话传出去以后,镇上的人就说:那孩子讲价的时候,讲的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