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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千禧夜 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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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 12 月 31 日,天冷,镇上却热。
热的是嘴。
“听说了没?千年虫!”
“啥虫?”
“就是到了 2000 年,那电脑,全乱!银行的钱,全没!”
镇上人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有几家,跑到长征门口,问周建国:“小周,你那机子,到时候,不会炸了吧?”
“炸不了。” 周建国说。
“可人家说,那虫,专吃电脑。”
“那是外国人的老机子。” 周建国说,“咱这机子,我看过了。”
他没说全。
其实他也防了。他从省城买回的报纸上,看过 “千年虫” 的事,知道那是个 “日期” 的问题。
那些天,他把八台机,一台一台,改了系统日期,又备了一份启动盘,搁在柜台下。
“周哥,” 赵小军问,“真会乱?”
“不会。” 周建国说,“可防一手,心里踏实。”
“你咋啥都懂?”
“我不懂。” 周建国说,“我怕。”
“你怕啥?”
“我怕一夜里,这店,没了。”
赵小军没懂,可他看见周建国那晚,在店里,一台一台,把机子擦了一遍。
跨年夜,八台机,全满。
不光是满,门口还加了两把凳子,搁着两台从老赵家借来的旧机。
铁头来了,小六来了,苏晚晴也来了。
苏晚晴坐在最里头那台,不玩,就看。
“你咋不玩?”
“我看。” 苏晚晴说,“我看他们。”
周建国顺着她的眼看过去。
一屋子的半大的娃,坐在屏前,一个个眼睛发亮。有的打红警,有的看仙剑,有的在跟屏幕里的人说话。
“他们看的是啥?”
“外头。” 周建国说,“这个镇,外头的世界。”
苏晚晴半晌,说:“你给他们,开了一扇窗。”
零点那一刻,镇上,放起了炮。
不是一家,是一整条街。
铁头跳起来,跑到门口,仰头看天。
“周哥!快看!炮!”
周建国走出去。
天上,一朵一朵的炮花,把夜照亮。
小六站在他身边,仰着头,没说话。
“小六,” 周建国说,“2000 年了。”
“嗯。”
“你想啥?”
“我想,” 小六说,“我爹,能看见这个。”
周建国没接。
他把手搭在小六肩上。
那晚,店开到一点。
关门的时候,周建国,把那八台机,一台一台,关了。
屏幕灭下去,一个一个。
“2000 年到了。” 他对自己说,“这一年,得干点更大的。”
那晚放炮之前,还有一段事。
八点多,镇上的电视没了台,一片雪花。有人喊:“快看,电脑要乱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屏幕。
屏幕上,红警的坦克照样往前开。
“没乱!”
“没乱!”
“周哥,你那防的,真管用!”
周建国笑了,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千年虫本来就不是那么吓人,吓人的是那些不懂的嘴。
那晚,他还叫了一个人 —— 老周。
“爹,您也来坐坐。”
“我坐啥。” 周有德摆手,“我不会。”
“不会就看。”
他把他爹按在最里面那台的凳子上。
周有德坐下,手搁在键盘上,不敢动。
“这个咋弄?”
“您看。” 周建国把他的手放在鼠标上,“往前,就是往前。”
屏幕上的小人,往前走了一步。
周有德的眼睛亮了。
“这个,” 他说,“比铁环有意思。”
周建国站在后头,看着他爹,半天没说话。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少,也没说话。
李桂芬心里想:这个年,过得像个年了。
零点过后,店里没关门。
有几个娃儿不肯走,坐在屏前,说:“周哥,再坐一会儿,就到 2000 年了。”
“早到了。” 周建国说。
“那我们这是头一回,在网吧过年。”
“头一回。” 周建国说,“往后,还有第二回、第三回。”
铁头把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周哥,我往后,想天天来。”
“天天来,可得天天有钱。”
“我挣。” 铁头说,“我跟我爹说了,我去砖厂搬砖。”
“十三,能搬啥砖。”
“能搬。” 铁头把杯子一放,“我比你高。”
周建国看着他,半晌,说:“那你来我这儿干,一个钟,五毛。”
铁头把五毛钱攥在手心里,笑了。那是他头一回,挣到的钱。
那一夜的店,灯亮到天亮。周建国后来想起这晚,总觉得 2000 年的头一天,是亮的。
他记得满屋的光,和那几个不肯走的娃。
零点过了,街上还在放炮。
周有德坐在机子前面,没走。
“爹,回去睡吧。”
“再坐会儿。”
周建国教他用鼠标:“手往前推,它就往前。”
“往前推……” 周有德试了两下,屏幕上的小人往前走了几步。
“成了。”
“这个比铁环有意思。” 周有德说。
“咋有意思?”
“铁环得跑,这个不用跑。”
李桂芬在门口喊:“老周,回家!”
“再坐会儿!”
那是她头一回听见他说 “再坐会儿”。
初一早上,周有德出去拜年,走到半路,有人问他:“你家建国是不是开了个网吧?”
“开了。”
“那玩意儿能挣钱?”
“能。”
“挣多少?”
周有德想了想:“比我上班多。”
那天回来,他跟周建国说:“我今天说了句大话。”
“啥大话?”
“我说我儿子挣得比我多。”
“那是实话。”
“实话,” 周有德说,“说出口,心里还是虚。”
“为啥虚?”
“因为我不懂。” 他说,“我不懂你干的那些。”
“那我教你。”
“教我啥?”
“教你看屏。”
那年正月,他真教了。
从开机教起,从鼠标教起,教了三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周有德自己开了一台机,点开一个游戏,一个人玩了半宿。
“爹,你玩啥呢?”
“那个小人。” 他说,“我让他往东,他就往东。”
“有意思?”
“有意思,比打铁环有意思。”
“为啥?”
“铁环得跑。” 他说,“这个坐着就行。”
那是周建国头一回看见他爹笑。
那年正月十五,他在店里陪他爹又玩了一晚上,一直到街上没人放炮。
千禧夜那晚,镇上停了三次电。每回停,店里的人都点蜡烛坐着等,没人走。有个娃问:“周哥,这电停多久?” 他说:“停天亮。” 那娃说:“那我等天亮。”
停到第三回,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全店的人一起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