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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合伙的帐 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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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秋,陈志远来找周建国算账。
那天下午,机子满着,陈志远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对面,把手里的本子摊开。
“建国,咱这股,算算。”
“算。” 周建国把账本推过去。
陈志远翻着,一笔一笔看。
“开业那年,我出了两百。” 他说,“如今,一年多了,我该分多少?”
周建国没答,把另一本账,推给他。
“这是总账。”
陈志远看下去:
房租,一年六百;电,一年一千二;机子八台,连修带添,一年三千;网管赵小军,一年三百六;耗材、杂项,一年五百。
一年进,一万八。
一年出,五千六。
剩,一万二千四。
陈志远算了半天,抬起头:“一万二千四,我一股,该分多少?”
“咱两股。” 周建国说,“你一,我一。你分六千二。”
陈志远愣了愣,随即笑了:“六千二。我那摊子,一年才挣两千。”
“所以,” 周建国说,“你挣了。”
“可我想想,” 陈志远把本子合上,“我这一股,是钱股。你那一股,是人股。你天天在这儿,我偶尔来看看。这账,公平吗?”
周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亏我。” 陈志远说,“我是说,这分法,往后,怕是有话。”
“你想咋分?”
“我想,” 陈志远顿了顿,“我这股,不算股了。我给你跑外,一个月,你给我开工钱。开多少,你说。”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 他说,“你这是想退?”
“不是退。” 陈志远说,“是换个算法。”
“换算法,” 周建国说,“我给你算算。你一年跑外,省城跑了四趟,进货、扛机、问价。这些,换成工钱,一年,我给你六百。”
“六百?” 陈志远脸上的笑,僵了。
“这是工钱。” 周建国说,“可你那两百的股,还在。年底,照分。”
陈志远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建国,” 他末了说,“你这个人,算得太清。”
“我不清,” 周建国说,“我这店,是一毛一毛,攒起来的。清,才能站住。”
“那我再想想。” 陈志远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建国,你这店,是好店。可你这人,有一天,会把人推远。”
“陈哥,” 周建国说,“我推远的,是那些,想白拿的。”
陈志远没再说话,走了。
他走了以后,赵小军从后头探出头:“周哥,陈哥他……”
“他不是坏人。” 周建国说,“他是觉得,这份账,他算亏了。”
“那你咋办?”
“咋办?” 周建国看着门口那块黑牌,“他要是真想退,我给他退。可退了,他往后,就不是我这条船上的人了。”
赵小军没听懂,可他听出了,那话里,有点凉。
那一年秋天,陈志远没再来算账。他那摊子,照样配钥匙、修表。可他来店里的次数,慢慢少了。
那晚,周建国一个人把账本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他想陈志远那句话:“你这人,有一天,会把小孩推远。”
他承认,陈哥说的一半是对的。
他这个人,从前世到今生,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把账算清。可算得太清,有时候人就没温度了。
他把账本合上,想了想,又翻开。
在 “陈志远” 那一页,他写了两行字:
“股不变。工钱另算。他要是愿意,一个月给他八十。”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还是少,又添了一行:
“他那摊,要是想并进来,我给他出摊钱。”
那年秋天,这本账一直搁在柜台下。
陈志远没来问,周建国也没去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步,又没隔着。
那年年底,周建国还是把八十块钱给陈志远送去了。
陈志远家在镇东,门口那个修表摊还开着。
“陈哥,这钱你收着。”
“啥钱?”
“工钱。你跑的那些。” 周建国说,“股还是你的。”
陈志远看着那八十块,半天没接。
“建国,我那天,话说重了。”
“你说的,是实话。”
陈志远把钱收了,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递过来。
“这个你收着。”
周建国看了一眼,笑了:“陈哥,我不抽。”
“你不抽,给你爹。”
“我爹,戒了。”
陈志远愣了愣,末了把烟揣回去,自己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子,都这么拧。”
陈志远走的时候,把那本子留下了。
“账你留着。” 他说,“我不要。”
“为啥不要?”
“那本子上是你的字。” 陈志远说,“我那份,已经在我兜里了。”
周建国坐在柜台后头,一个人把那一页翻了两遍。
股、工,两栏,写得清楚。
可他知道,陈志远心里那口气没顺。
那天晚上,他在两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股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桂芬来送饭,问他:“陈师傅咋不来了?”
“他要自个儿干。”
“为啥?”
“他觉得跟我干不划算。”
李桂芬把饭盒搁下:“你是不是把人家逼走的?”
“不是逼。”
“那是啥?”
“是我把账算得太清了。”
李桂芬看着他:“账算得清,人就远了?”
“是。”
“那你这账还算不算?”
“算。” 周建国说,“可我得记住,账是账,人是人。”
那一年年底,他揣着八十块钱去了陈志远家。
陈志远收了,说:“下回别送了。”
“为啥?”
“我拿了这钱,就还是你的人。” 陈志远说,“可我已经不是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没走。
“陈哥。”
“嗯。”
“这店往后要是开大了,我给你留个位置。”
陈志远笑了笑:“留啥位置?”
“你想干啥,就留啥位置。”
那天陈志远走,周建国送到巷口。
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
“陈哥。”
“嗯。”
“我不是要跟你算清。” 周建国说,“我是怕账乱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陈志远站了一会儿:“你这话早点说就好了。”
“我那时不会说。”
“现在会了。” 陈志远说,“会了就好。”
那年冬天,陈志远从广州寄回来的信,周建国一封一封收着,收在账本后头的夹层里,一共十一封。最后一封上写着:“我这边也开两家了,牌不一样,可账一样。”
十一封信,他后来数了三回,每回数完,都把最上面那封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