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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鼠标 1999 ...

  •   1999 年夏天,长征成了镇上娃的 “世界”。

      放了学,一窝半大的小子往门口挤,挤不进去的,就趴在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有个娃,不挤。

      他总站在最外头,隔着人,往屋里看。

      他叫小六,比周建国还小一岁,是镇西头王家的。他爹瘫在炕上,三年了;他娘早走了。家里就他一个,靠他爹那点 “抚恤” 和邻居接济过。

      “小六,” 周建国有一回出门,“你咋不进来?”

      小六往后缩了一步,摇了摇头。

      “没钱?”

      小六的脸,红了。

      周建国没说什么。他回屋,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喊:“小六,进来。”

      小六磨蹭了半天,进来了,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你坐这儿。” 周建国指了最靠墙的那台。

      “我,没钱。”

      “没钱,” 周建国说,“就给我干点活。”

      “干啥?”

      “擦机子。” 周建国递给他一块布,“一天擦一遍,擦干净了,给你一个钟。”

      小六接过布,愣了半晌,末了,蹲下去,一台一台地擦。

      他擦得很仔细。屏幕边、键盘缝、鼠标底,一样一样,擦得发亮。

      铁头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这娃,擦机子,擦出讲究来了。”

      那天,小六擦完,周建国给他开了机。

      小六坐在屏幕前,手搭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咋不动?”

      “我,没摸过这个。”

      周建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点了一下。

      屏幕上的小人,往前挪了一步。

      小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之后,小六天天来。

      擦机子,扫地,倒垃圾,登记名字 —— 他不会写几个字,就画 “道道”,客人来了画一道,走了再画一道。

      画到后来,他自己琢磨出了 “门道”:一个人来,坐多久,他心里有数。

      有一晚,一台机的鼠标不灵了,客人急得直叫。

      周建国在柜台那头忙,没腾出手。小六蹲下去,把鼠标翻过来,抠开底盖,用小指甲把里头那层灰,一点点刮出来,再合上,递给客人:“你,试试。”

      客人一试,灵了。

      “你这娃,” 客人说,“比老板还灵。”

      周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小六,” 他说,“你这手,比我强。”

      “我,瞎弄的。”

      “瞎弄?” 周建国说,“你这瞎弄,是天分。”

      那晚收了摊,周建国把一块旧鼠标,搁在小六手里。

      “拿着。”

      “这,啥?”

      “一个坏的。” 周建国说,“你拿回去,拆了,再装上。拆十回,你就会了。”

      小六攥着那块鼠标,点了点头。

      他从那天起,天天拆,天天装。

      到秋天,他已经能给镇上人 “修” 鼠标了,一个两块,一天修五个。

      那五块十块,他都拿回家,搁在他爹的炕头。

      “爹,” 他说,“我挣的。”

      他爹躺在炕上,说不出话,眼睛却亮了一下。

      小六的事,周建国很快就摸清了。

      他爹王老实,原是镇上砖厂的。三年前砖窑塌了,砸了腰,人就瘫了。

      他娘,在他爹瘫的那年,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我撑不住。”

      小六就跟他爹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做饭、洗衣、给他爹翻身、换药。

      周建国听了,半晌没说话。

      他想,这个娃,比他还早懂事。

      小六这个娃话少,可学东西快。

      周建国教他装机,一遍他就记住了。

      “这个是内存,这个是硬盘,这个是显卡。” 周建国一样一样指给他。

      “内存管快慢。” 小六说。

      “对。”

      “硬盘管存。”

      “对。”

      “显卡管画。”

      “对。”

      周建国愣了:“你咋知道?”

      “我看你修的时候猜的。”

      后来,小六成了店里第二个会装机的人。赵小军负责登记、守夜,小六负责擦机、修小东西。两个半大的娃,一个管前头,一个管后头。

      冬天来的时候,小六穿着一件补了三回的棉袄,来店里,手冻得通红。

      周建国看见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棉手套,搁在他面前。

      “戴上。”

      “这……”

      “我娘给我织的,多了一双。” 周建国说,“你戴。”

      小六没接。

      “咋不接?”

      “我不能白拿你的。”

      “那你给我干活换。”

      小六戴上了,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周哥,我往后,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啥?”

      “开个店,让我爹有个地方去。”

      周建国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他没说话。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页。

      那年冬天,镇上下了一场大雪。

      店里的门被雪堵了半截。周建国一早去开门,拿铁锹清雪。

      清到一半,小六来了,扛着一把更大的锹。

      “你来干啥?”

      “清雪。”

      “你家那边清了?”

      “清了。”

      两个人就一锹一锹,把门前的雪清出一条路。

      清完,周建国喘着气,看着那条路。

      “小六,你咋这么实?”

      小六没答,半天,说:“我爹说,人穷,不能再懒。”

      周建国笑了,把手套往他怀里一塞:“歇会儿。”

      那天,店里开了门,小六坐在最靠墙的那台,把一个旧鼠标拆开,又装上。

      装到第三回,他抬头问:“周哥,这个能卖吗?”

      “能。”

      “卖多少?”

      “你修好的,你卖。” 周建国说,“一个两块,钱归你。”

      小六的眼睛亮了。

      那天他卖了三个,六块。他把六块一块一块数给他爹听。

      他爹躺在炕上,听着,嘴角慢慢往上扯。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看着那盏灯。

      他想,这个镇,还有多少个小六?

      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这个店往后不光是挣钱的 —— 它还得给这些娃,留一个能去的地方。

      小六回去的路上,把手套戴得紧紧的。雪地里,两行脚印一直通到门跟前。

      那晚他爹问他手咋这么暖,他说:“有人给的。”

      他没说是谁。可他心里,记着那个 “周哥”。

      这两行脚印,周建国第二天扫雪时,没舍得扫掉。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小六把手套戴上,手还是抖,抖了半天,才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塞进去。

      小六学装机,学了三个月。学到第四个月,他自己装了一台,装完,蹲在门口哭了。周建国问他哭啥,他说:“我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那台他自己装的机,后来摆在柜台边上,专门给人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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