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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第二家 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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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五月。
镇上,开了第二家网吧。
那家叫 “新时代”,在镇东头,老板姓刘,叫刘二,原是跑运输的。他不知从哪听说了这行能挣钱,凑钱买了五台机,租了个门面,学着 “长征” 的样子,挂块牌子,开业那天,还放了挂鞭炮。
鞭炮声,传到 “长征” 这边。
铁头趴窗上:“周哥,那东头,放炮呢。”
“听见了。”
“他们也开网吧?”
“开了。”
“那,咱这儿,人要少了。”
“少不了。” 周建国说,“你看。”
那天下午,长征的机,照样满。
可第二天,来了。
门口排队的,短了。
有几个熟客,没来。
“周哥,” 赵小军说,“东头那家,一块五一个钟,咱这儿,两块。”
“一块五?” 周建国问,“他那机多少?”
“五台。”
“五台,一块五。” 周建国算了一算,“这价,他撑不过三个月。”
“啥意思?”
“机子五台,电费租金,人工,一天开八个钟,一个钟一块五,” 周建国说,“他挣的,还不够损耗。”
“那他咋还开?”
“他不是开店,” 周建国说,“他是抢。”
赵小军没懂。
第二天,刘二来了长征。
他穿着一双皮鞋,进门,扫了一圈,末了,笑着走到柜台前。
“小周老板。”
“刘哥。”
“我那边,一块五。” 刘二把一根烟搁在柜台上,“你这边,两块。咱镇,就这么大,你说,客人去哪儿?”
“哪儿顺,去哪儿。” 周建国把那根烟,又推回去,“刘哥,你这烟,我不抽。”
刘二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抢。” 他又笑,“我是来跟你说,” 他一顿,“这行,一家吃不下。我们,合着做。”
“合着?”
“你那八台,我这五台,合起来,十三台。” 刘二说,“客人来,轮着上。价钱,大家定一个。”
周建国看着他,半晌,笑了。
“刘哥,” 他说,“我这店,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扛起来的。你那店,是一挂鞭,炸出来的。合不了。”
刘二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小子,” 他说,“嘴,硬。”
“不是嘴硬。” 周建国说,“我是知道,这行,往后,要倒一批。倒的,不是店,” 他看着刘二,“是想一夜就挣钱的人。”
刘二站起来,把那根烟,揣回兜,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那咱,就瞧着。”
“瞧着。”
刘二走了以后,陈志远从后头走出来,一脸愁。
“建国,他那一块五,真要是扛住,咱这儿,咋办?”
“扛不住。” 周建国说,“可咱也得降。”
“降多少?”
“降到一块八。” 周建国说,“不是为了比他低,是为了让人看得见 —— 咱这儿,机好,网管,环境,值这一块八。”
“那他一块五?”
“他一块五,” 周建国说,“客人来一回,就知道,那五毛,省的不值。”
第二天,长征的价,改成一块八。
牌子,挂在门口。
刘二看了,没跟。
半个月后,刘二的机,坏了一台,修不好,好几个客人,转到了长征。
“周哥,” 铁头说,“东头,人少了。”
“少了。”
“咱,赢没赢?”
“赢没赢,不知道。” 周建国说,“可咱站住了。”
入冬以后,镇上那股 “一块五” 的风刮了两个月。
头一个月,长征掉了三成。
小六急:“周哥,咱降不降?”
“不降。”
“为啥?人家一块五。”
“你去他那儿坐一宿,回来告我。”
小六真去了。第二天回来,一身烟味。
“咋样?”
“机子卡。” 小六说,“打个红警,卡得厉害。键盘油,鼠标不灵。屋里没网管,机子坏了没人修。”
“他几台机?”
“五台。”
“五台机一块五。” 周建国算,“一天坐满,八十块。电费、房租一扣,剩不下多少。”
“那咱就等?”
“等,但不白等。”
那一个月,周建国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机子拆开,清了灰,换了风扇。
第二,鼠标键盘全换新的,旧的卖给收废品的。
第三,店里添了一壶热水。冬天进门,先喝一口。
“周哥,” 赵小军说,“这热水收钱不?”
“不收。”
“那一壶得多少成本?”
“两毛钱。” 周建国说,“可人进门先暖一下,坐得就久。”
腊月里,镇上开始有人传:“长征那家,机子是热的。”
有娃从 “新时代” 出来,绕到长征:“周哥,还有位不?”
“有。”
“那边机子卡。”
“坐吧。”
那天夜里,长征八台机全满。
刘二站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走了。
过了年,刘二来了一趟。
“小周,你那风扇哪买的?”
“县电脑城。”
“多少钱一个?”
“八块。”
刘二点点头走了。后来他店里也添了风扇。
可那一年,长征的账一分没掉,反倒多了几十。
周建国在账本上写:“价可以低,机子不能冷。”
刘二那家撑到第二年夏天,关了。
关门前一个月,他来找过周建国一回。
“小周,我这五台机,你收不收?”
“多少钱?”
“一千。”
周建国看了看那五台机:“用了三年,值八百。”
“八百就八百。”
“我给你一千。” 周建国说,“可有一条,你得留下。”
“留我干啥?”
“你会开车,会跑运输。” 周建国说,“我往后从县城往镇上拉机子,你来跑。”
刘二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这是收我,还是用我?”
“用你。” 周建国说,“跑一趟,十块。”
刘二想了想,点了头。
那五台机,周建国拆了,能用的零件留着,不能用的卖了废铁。
他在账本上写:“收机五台,一千。刘二跑车,一趟十块。”
后来镇上人才知道,“新时代” 关了,可刘二还在镇上跑,车斗里装的是长征的机子。
有人问他:“你咋给长征拉货?”
“他给我钱。” 刘二说,“再说,那娃有两下子。”
那五台收来的机子,后来有一台摆在镇上店里当备用机,坏了就换。
刘二的车,后来天天在县城和镇上跑。车斗里装过机子,装过显示器,装过一箱一箱的鼠标。有一回下大雨,他把雨布盖在机子上,自己在雨里淋了两个钟头。
刘二后来跟他喝酒,说:你那五台机,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