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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听信儿 第二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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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建国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他不敢睡。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把 1998 年一整年的日子,一行一行都过了一遍。他在记忆里认得那个王干事 —— 厂办的,看着和气,其实最会推事;他也认得厂办里管名单的刘长顺,一条胳膊的袖子总是挽得比另一条高,模样精,办起事来却最怕 “往上头报”。
这是他的底牌:他知道,这年头,厂里最怕什么。
怕闹,更怕往上头捅。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砖地上,走到墙角那只掉漆的木箱前,蹲下来,“吱呀” 一声翻开箱盖。里头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全是洗得发白的旧衣。他一件一件往上翻,翻到箱底,摸出个红皮小本 —— 是李桂芬的 “劳动模范” 证。红皮的边已经被手汗磨得发暗,本子里夹着一张发黄的 “先进工作者” 奖状,还有两张褪了色的合影,照片上他娘扎着辫子,站在一溜纺织机前头,笑得不好意思。
他又翻出一张纸 —— 去年车间给她评先进的名单,盖着鲜红的车间章。
周建国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小沓纸,薄薄的,可他揣着,倒像揣了块铁。
早饭是玉米面粥,配两片咸菜。他娘李桂芬已经起了,把粥盛在粗瓷碗里,端到他面前,看他小小年纪吃得比大人还急,忍不住笑:“慢点,烫。”
“妈,” 周建国含着半口粥,抬头,“上午,你别去厂里。”
“咋了?” 李桂芬停了手里的活。
“我有点事,替你去趟厂办。” 周建国放下碗,“你在家,等我信儿。”
李桂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一个念书的孩子,去厂办干啥?那地方,不是你去的地儿。”
“妈,” 周建国站起来,抹了抹嘴角,“我去说个理。说不成,我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你信我。”
李桂芬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奶气的脸,脸上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这孩子打小就犟,今天这眼神,倒像是换了个人。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只叹了口气:“去吧。别跟人吵架。”
纺织厂的门,上午是开着的。
周建国走到厂办门口时,里头已经坐了两个办事的。穿灰中山装的王干事正埋着头写什么,听见门响,一抬头,认出昨天那个在墙根下顶嘴的孩子来,眉头立马拧起来。
“又是你?”
“王叔,” 周建国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把小胸脯挺起来,“昨天说好的,今天来,跟您把名单再核一遍。”
王干事把笔往桌上一搁,正要发作,里屋的门开了,走出个瘦高的中年人,正是刘长顺。他一只袖口挽得高,另一只袖口落得矮,脸上带着点笑,眼睛却在打量周建国。
“这就是李桂芬家那孩子?” 刘长顺问王干事。
“就是他。”
刘长顺把一个搪瓷缸搁在桌角,坐到椅子上,慢悠悠地开口:“小孩子,懂啥叫名单不?名单是厂里开会定的,定了就定了,哪有小孩来核的理。”
周建国没慌。
“刘师傅,” 他先叫了声师傅,把话说得客气,却一点不含糊,“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问一句话:厂里,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的,是不是留一个?”
刘长顺端着缸子,没马上答。
周建国往前一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县里去年发的文件里的。您比我清楚。”
厂办里静了下来。王干事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却没动。
“我爸周有德,机修车间的;我妈李桂芬,纺纱车间的。” 周建国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递,“如今这名单上,我妈的名字,写的是内退。可她二十二年工龄,车间先进,年年拿。一个家里,两口子齐刷刷上名单,这要是传出去,说这厂里连二十多年的先进都保不住一个,人家怎么想?”
“你这是威胁我了?” 王干事抬起头。
“不是威胁。” 周建国说,“我讲理。名单,是前儿个先头排的,上头还没最终核,昨儿您自己也说了这话。”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里那沓纸,一样一样掏出来,平平整整地展在两个大人面前 —— 红皮的劳模本,发黄的先进奖状,盖着车间红章的名单。
“我不藏着掖着。” 他说,“这,都是我妈的名字。”
刘长顺盯着那几张纸,端缸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闹的。有人来厂办哭、有老头拄着拐来骂、有家里揭不开锅的来拍桌子。可这么个半晌的孩子,揣着一沓纸,讲一条一条政策,他倒是头一回见。更让他心里发虚的是 —— 厂里那口子都下岗的事,本就站不住脚,要真捅到县工会,他刘长顺的处分跑不了。
“王……” 刘长顺转头,压低声音跟王干事嘀咕了两句。王干事脸色变了变,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七八分钟,拿着个本子出来,往桌上一摊。
“名单上的名,是这么个情况。” 王干事把笔往纸上一指,语气软了半截,“李桂芬,不能这么写。留岗,先把她的名,从底下划了。这两口子,留一个岗,是按上头口径来的。”
周建国的心里,“咚” 的一下。
他没笑,也没跳起来,只是慢慢把心口那口气顺下去,然后,朝着两个大人,认认真真地一鞠躬。
“谢谢王叔,谢谢刘师傅。”
王干事摆摆手,把这孩子往门外推,嘴里却嘟囔一句:“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念你的书。”
那个上午,这个消息,从厂办,一直传到了车间,从车间,一直传到了门口卖冰棍的摊子前。
“李桂芬家的名,划了!” “划了?咋划的?” “听说,是她家那小子,去厂办,争来的!”
有老工人从车间里出来,抹着手上的机油,往周建国肩上一拍:“小子,行啊你。”
中午,李桂芬被厂里叫了过来。
她进门时,脸上是全懵的。见了周建国,又见了那摊开的名单,听人说完,人就那么直愣愣站着,眼睛眨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就红了眼眶。
“哪会这样呢……” 她伸出手在名单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俺,俺这不是还在嘛……”
周建国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妈,从今天起,厂里的名单上,有你。”
李桂芬看着他,眼泪到了底,到底没落下来。她用力攥了攥他的手,只说了三个字:“你这孩子。”
回家路上,她走在前头,走得沉默。快到家门口了,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建国,你,咋知道这理?”
周建国心头一紧,随即笑开:“书上看来的。县图书馆的报纸上,写着呢。”
李桂芬没再问。她只是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点。
晚上,她做了一锅萝卜炖粉条,卧了俩鸡蛋,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周有德从机修车间回来,肩上背着个沾满油污的布包,一进门,就听说了这事。
“听到没,” 他把包往墙角一放,坐到桌边,一边扒饭,一边抬眼,看了儿子一眼,“你给人争的名,争下来了。”
“争下来了。”
周有德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忽然说:“行。”
就一个字。
可这一声 “行”,比满桌的菜还热乎。
饭后,周建国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仰着头看天。
天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屋里,他娘在灯下缝着件旧棉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他爹在院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头的火一明一灭,像又一颗星。
他把口袋里那枚铁环,又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这一仗,赢了。
可这只是 1998 年的第一仗。后面还有一整年,还有 2008 年,还有十年。这条路,长着呢。
“传呼机……” 他低声念叨,指尖在铁环上磨了磨,“下一笔,从哪儿开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