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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1998年夏天的红榜 周建国是被 ...

  •   周建国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
      那蝉鸣不对。医院的走廊里没有蝉,ICU 的隔音玻璃外头更不会有蝉。他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监护仪一声一声、拉得又慢又长的 “滴 ——”,还有护士在耳边说 “家属准备一下”,还有他娘在电话那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所以当他睁开眼,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烫人的阳光,和满耳朵不要命似的蝉鸣时,他整个人是懵的。
      他躺在一片发烫的土地上。
      不是床,是土。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扬起一小股灰尘。他撑起身子,眯着眼,四下里一望,心口 “咚” 地跳了一下。
      一条土路,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镇口。路两边是两排砖墙灰瓦的平房,墙皮剥得像鱼鳞,墙根处刷着一行白底蓝字,被日子磨得只剩下 “奔小康” 三个字还认得出来,后头那几个,全叫爬山虎给吞了。头顶的电线杆是水泥的,杆子上挂着个黑黢黢的鸟窝,几只麻雀落在一旁的电线线上,一颠一颠。空气里,混着煤球炉子烧过的呛味、谁家灶台上飘出的油香,还有晒热的土腥气。
      周建国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得不真实。细细的手腕,薄薄的手背,指甲缝里嵌着抠不干净的黑泥,小拇指的指甲盖,还缺了半块。他又低头看脚 —— 一双白球鞋,鞋头蹭破了皮,露出里头的灰白棉布;裤腿卷到小腿肚,脚背上晒出两道深浅分明的印子。
      他 13 岁。
      不,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十三岁。他心里的那个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腰间的皮带已经松了两扣,眼睛看久了屏幕就发花。他是四十岁的周建国,是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攥着一沓缴费单,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的周建国。
      可这身子,是十三岁的。是 1998 年夏天,那个还没开始受苦的周建国。
      “1998 年……”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
      这个名字一出口,脑子里那本压了很久的账,“哗啦” 一下,全翻开了。
      1998 年。他还记得,就是这一年,镇上的纺织厂,贴出了第一张下岗红榜。就是他娘,李桂芬,在纺纱车间干了二十二年、年年拿先进的那个女人,名字被白纸黑字地写了上去,后头跟着两个字 ——“内退”。
      他还记得那个冬天,他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里缝着件旧棉袄,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半天才说一句:“家里,往后得省着过了。” 他爹周有德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背都直不起来,扛到夜里咳嗽一声接一声,扛到最后,咳进了 ICU。
      周建国的手,攥紧了。
      兜里有个硬东西硌着他的掌心。他掏出来 —— 一枚铁环,圆圆的、沉沉的,铁皮磨得发亮,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他爹在机修车间,拿车床边的废铁片,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铁环还是烫的,被日头晒的。
      周建国把那枚铁环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拔腿就往镇东头跑。
      纺织厂在镇东头,隔着两条街。
      周建国跑过卖冰棍的老陈摊子,跑过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跑过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儿的半大小子。他跑得很急,鞋底拍在土路上 “啪嗒啪嗒” 响,可他一点也不觉着累 —— 这身子轻得像团棉花,跑起来带风。
      纺织厂的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榜贴在门里侧的红砖墙上,新崭崭的,纸是那种粗糙的、泛黄的毛边纸,毛笔字写得又大又沉,从上到下一列一列地排着人名,每一个都像块石头,砸在每一个围观的人心上。
      周建国挤进人堆里,个子矮,只能看见别人的胳膊肘和自己的影子。他仰着脖子,一行一行往下找,从第一排找到第三排,眼睛忽然定住了。
      第三排,靠左,第三个 “李桂芬” 三个字,清清楚楚。后头跟着一栏刺眼的字 ——“内退”。
      旁边两个穿蓝工装的女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李桂芬也下来了?她不是二十多年的老师傅了嘛,咋也说下就下?”
      “哎,你不知道,厂里今年效益不行,上头压任务,一个车间要减十几个人。挑年纪大的开刀,最省事。她家那口子周有德,也在厂里,机修车间的,这下两口子都悬了。”
      周建国站在人堆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似的印子。
      他记得这一天。他记得得太清楚了。四十岁那年,他娘坐在老屋的堂屋里,跟他讲起这段往事,眼里没什么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年冬天,家里一下子没了进项,你爹一个人扛了三年。” 他娘一辈子没抱怨过一句。可周建国记得清清楚楚 —— 那一年之后,他娘的手上,就多了厚厚一层茧;头发,也白得比同龄人早。
      那不是 “内退”,那是把他娘半辈子的体面,被一张纸,轻轻划掉了。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来怀旧的。他也不是来替他娘哭的。
      他是来翻盘的。
      他挤出人堆,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一个站在那儿摇蒲扇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手里夹着根烟,正跟人说笑。周建国认得他 —— 厂办的王干事,管考勤的,往年来厂里办事,都是他。
      “王叔。” 周建国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王干事低头,瞅了他一眼,烟夹在指缝里晃了晃:“小毛孩子,这儿没你事。找你爹去车间,这儿是厂办,大人说话的地儿。”
      “我知道上头的政策。” 周建国没退,“内退名单,是可以谈的。”
      王干事愣了一下,把烟从嘴边拿下去了:“你说啥?”
      “按去年县里下的那份文件,” 周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慢慢安静下来,朝他这边看,“家里两口子,都在厂里的,得留一个岗。我妈李桂芬,在纺纱车间干了二十二年,去年车间还评了她先进。这张名单这么写,不符合规定。”
      王干事手里的烟,停在了半空。
      人堆里,有人低低 “咦” 了一声。一个推着二八大杠、穿蓝布衫的瘦高男人,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这孩子…… 是桂芬家的吧?周有德家的那个小子?”
      “是。” 周建国挺直了后背,尽量让自己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我不闹,我讲理。名单有错,就得改。今天不改,明天我揣着我妈的劳模本、先进证,去县工会。到时候,不是在这儿改,是在县里改。”
      院子里静了一瞬。
      王干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被烟熏得发褐的脸上,神情变了几变,从最初的不屑,到惊讶,再到最后,忽然 “嗤” 地一声笑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行啊,你个小东西,嘴倒挺利索。” 他把烟屁股往墙上一摁,“名单是前儿个先头排的,上头还没最终核。你这话,我记下来了。明儿上午,你带人过来,再核一遍。”
      周建国心里那口气,“咚” 地一声,往下落了半截。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身后,围观的人还没散,对着红榜指指点点,可没人注意这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孩子。
      傍晚,他回到自家院门口。
      院墙是土坯的,门是两扇木板,漆皮掉了一半,推开时 “吱呀” 一声,惊得院里一群鸡扑棱棱跳开。
      他娘李桂芬正蹲在院里的水缸边择菜。她穿着件浅灰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小臂,手背上的皮肤松软,青筋一根根看得清。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先是笑,笑着,又带出点责怪。
      “回来啦?放学不回家,钻哪儿疯去了?快去,把茄子洗了,帮妈的忙。”
      周建国 “嗯” 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接过那盆泡在水里的茄子。
      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搓掉茄子皮上的水锈,手指浸在温水里。
      “妈。” 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手,咋这么糙。”
      李桂芬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笑了,湿漉漉的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净说傻话。干活的人,手哪有不糙的?去,把门口那两根葱拔了。”
      周建国 “嗯” 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没敢回头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娘这双手,这双在纺织厂碰了二十年棉纱、被碱水泡肿、被日子磨出厚茧的手 —— 这一世,他要赶在它长出更多茧之前,把这个 “穷” 字,一点一点,从他们家的日子里,抠干净。
      红榜只是第一场仗。
      他兜里的铁环,烫着;他心里那本前四十年的账,也烫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1998年夏天的红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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