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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同桌 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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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开春。开学头一天,周建国背着书包去学校。
初二下学期。他一进教室,几个同学就凑过来。
“周建国,你真开网吧了?”
“嗯。”
“我妈说,你那个,不正经。”
周建国笑了笑,没接。
上课铃响,高老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今天,咱班来个新同学。” 高老师说,“苏晚晴,从县一中转来的。”
那女生走上前,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大家好,我叫苏晚晴。”
高老师扫了一圈,末了看向周建国那张桌:“周建国,你那桌还空着一个位置。”
苏晚晴走过来,坐下。
她把书包放好,侧过脸,冲周建国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
第一节课,周建国走神。他想的是店里那笔账,想的是下午要不要添台机。
“周建国。” 高老师点了他的名,“这道题,你上来做。”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愣了一会儿,才把题做出来。
回到座位,苏晚晴递过来一个本子:“你昨天的笔记,没记全。”
周建国低头一看,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像印上去的。
“谢谢。”
“不用谢。” 苏晚晴说,“高老师说,你脑子好,就是心不在这儿。”
周建国笑了笑:“我心在我那店里。”
“我知道。” 苏晚晴说,“全班都知道。”
那之后,两人就有了话。
苏晚晴话不多,可句句在点子上。她讲题讲得清楚,周建国听一遍就会;他讲店里的事,她不嫌烦,还问得细。
“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
“那一年呢?”
“能挣……” 周建国想了想,没说实数,“够我爹我妈一年的。”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比大人都强。”
“我不是大人。” 周建国说,“我就是,早知道了点事。”
“啥叫早知道了点事?”
周建国没答。他不能答。
有天放学,苏晚晴的钢笔不出水了。她甩了两下,笔尖 “噗” 地喷了一手墨。
“别甩。” 周建国拿过笔,“甩了,墨就全到笔管上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改锥,把笔拆开,吹了吹,又装回去,递给她:“试试。”
苏晚晴在纸上划了两下,字出来了。
“你还会修这个?”
“修过表,修过机。” 周建国说,“这笔,跟机差不多。”
苏晚晴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一年春天,周建国的同桌,就是苏晚晴。
学校里,周建国是个异数。
一个初二的学生,天天放学就往店里跑,校服上还带着机油味。
同学们议论,有人说他家富了,有人说他爹娘不管他。
有一天,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建国,” 高老师说,“你那个店,老师不拦你。可你得记着,你是个学生。”
“我记着。”
“记着?” 高老师把他的作业本往桌上一摊,“这是你上周的作业,三天没交。”
周建国低下头。
“你脑子好,” 高老师说,“别把脑子用偏了。”
“老师,” 周建国说,“我那店,是我爹的名。我不能让它黄了。”
高老师看他半晌,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拿捏。”
那天回教室,苏晚晴把一个本子推过来。
“你这周的作业,我抄了一份给你。”
“抄的?”
“我看你没时间,就先抄了个底。你自己再改。”
周建国翻开,字迹工整,连题号都排得整齐。
“苏晚晴,” 他说,“你图啥?”
苏晚晴没回答,半天,说:“我爹也是做买卖的。我知道做买卖的人有多难。”
周建国愣了:“你爹?”
“县供销社的。” 苏晚晴说,“前两年,倒了。”
“那你……”
“我娘带我回来的。” 苏晚晴说,“我转学,就是为了省钱。”
周建国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个坐在他身边的女生,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往后,两个人就更近了。
周建国店里忙不开,苏晚晴就帮他抄笔记;他修东西,她在旁边看,看懂了,就递个改锥。
有一回,店里停电,苏晚晴来找他,看见他蹲在配电箱前。
“咋了?”
“跳闸。”
“我帮你?”
“你会?”
“我爹以前修过电机。”
那一晚,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举手电,一个拧螺丝,把闸合上了。
灯亮的时候,苏晚晴笑了。
“周建国,” 她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啥不一样?”
“别人十三,想的是玩。你十三,想的是咋活。”
周建国没说话。
他想,这句话,他娘也说过。
可他不想这么活。他想让他娘、他爹、还有这个坐在他身边的女生的,都能松快点活。
那年春天,镇上的人看周建国的眼神又变了一层。
不是看一个开网吧的娃,是看一个十三岁的人。
有人在街上跟李桂芬说:“你那儿子,了不得。”
李桂芬笑着摆手:“小娃娃,瞎折腾。”
可她回家,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晚。
周建国在店里,把这一年的账又看了一遍。
一万五千八百块。
这个数,他前世想都不敢想。可他知道,这一点钱,才刚刚够站住脚。
他在账本上写下第一个新目标:
一九九九,再添两台机。把店从十五平,扩到三十平。
他合上账本,看了看天。天快暖了。
苏晚晴那天放学没走,站在店门口,看他算账。
“你这些数,都记得住?”
“记得住。”
“你脑子里装的是账啊。”
“还装着别的。”
“啥别的?”
“装着,怎么让你们过得好一点。”
苏晚晴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
那年的春天,苏晚晴的成绩还是全班第一。
周建国的成绩,从中游爬到了前十。
高老师在班会上说:“你们看看周建国,他那么忙,成绩还上来了。”
苏晚晴在底下,低着头笑。
周建国心里明白,那些笔记、那些作业,是谁抄的。
他没说穿。
他把账本合上,笑了下。
苏晚晴帮他抄笔记,抄了一年。抄到最后一页,她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你要考上。” 周建国看见了,把那页折了个角,没说话。
那页纸他后来一直收着,从初中收到高中,纸上都起了黄边。
她抄的那些纸,他一张都没扔,全压在抽屉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