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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铁环还账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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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镇上家家扫房、贴对联。
周建国没扫房。他揣着那枚铁环,坐在店里,等天黑。
天黑,他出了门,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住着他二舅。二舅叫李桂生,他娘的亲弟弟,开了个修车铺。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那年。
那年他爹的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他娘病了,住院要交押金。他爹去二舅家,借了三百,说好年底还。
可到了年底,厂里还是半死不活。那三百,一拖就是两年。
去年过年,二舅来家,喝了酒只说了一句 “姐,那钱不着急”,他爹却一夜没睡。他爹最怕的,就是欠人家的。
走到二舅家门口,周建国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二舅在家吗?”
二舅妈开门,一看是他,脸上淡了些:“建国啊。” 她往屋里让了让,“你二舅,出去修车了。”
“二舅妈,” 周建国从兜里摸出那沓钱,“这是三百,我来还钱。”
二舅妈愣了:“这…… 这钱,你爹知道吗?”
“我爹不知道。” 周建国说,“这钱,是我挣的。”
“你挣的?” 二舅妈的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他,“你才十三,哪来三百?”
“我开了个店。” 周建国说,“正经开的,执照在。”
二舅妈半信半疑,把钱收下:“这钱,等你二舅回来,我跟他说。”
半个钟头后,二舅回来了。
二舅听完,把那钱又推回来:“建国,这钱二舅不能收。”
“为啥?”
“这钱,是你爹的脸面。” 二舅说,“他那个人,一辈子抻着腰不肯弯。你把这钱替他还了,他往后在我面前,头就抬不起来了。”
周建国把钱又推回去。
“二舅,这钱不是替我爹还的。”
“那是啥?”
“这钱是我还的。” 周建国说,“我爹的脸,我不能替他扔。可这笔账拖了两年,我爹夜里一回一回睁眼,我看得见。二舅,我替我爹,把腰弯一下,弯完了,我再给他抻直。”
二舅看着他,看了很久。
末了,二舅把钱收下了。
“建国,” 他说,“你这个娃,比你爹强。”
从二舅家出来,天更冷了。周建国走在街上,手插在兜里,攥着铁环,攥得手心发热。
那天夜里回家,他爹正坐在门槛上抽烟。
“爹,” 他说,“二舅家那三百,我还了。”
周有德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还了?”
“我还了。”
“拿啥还的?”
“我挣的。”
周有德盯着他,盯了很久。
末了,他把烟摁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影有点僵。
“建国,” 他说,“你这个娃,让爹,没话说。”
他进屋了。
周建国站在院里,看着门口那盏灯。
他掏出那枚铁环,攥在手心里。
这铁环是他爹给他打的。打的时候,他爹说:拿着它,滚远了、滚偏了,也能滚回来。
今天,他替这铁环,还了一笔账。
铁环滚回来了。
它滚的那条路,是他爹用腰杆撑着的。
他把铁环攥紧,往屋里走。
屋里灯亮着。
二舅妈送他到门口,临了把一袋冻梨塞进他怀里。
“拿着,你娘爱吃。”
“二舅妈。” 周建国没推。
走出几步,二舅妈又喊:“建国,你那店,往后要是缺个人手,跟二舅说一声。”
“哎。”
走出镇东头,风灌进领子里,周建国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他爹去二舅家借钱,他躲在门后听见了。
“姐夫,那三百,你啥时候还?” 二舅问。
“年底。” 他爹说,“年底一准还。”
“厂里那光景,你还年底还?” 二舅叹了口气,“我不催你,你别把自己逼死。”
他爹当时没说话,只说了句:“我这人,欠人的,睡不着。”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后来,二舅妈逢人就说:“我那外甥,了不得。十三,自己挣钱,把他爹的账还了。”
镇上人听了,半信半疑;可见了周建国,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爹那晚的背影。
他娘后来也知道了。
李桂芬是从二舅妈嘴里听说的。她回家把围裙一解,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
“娘?” 周建国叫。
“你把那三百,还了?”
“还了。”
“你爹知道?”
“知道了。”
李桂芬眼圈就红了。
“你这娃,” 她说,“你让你娘这心里,咋说呢。”
她没说下去,把脸别过去,抹了把眼睛。
周建国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娘,” 他说,“我不是替爹还的。我是替咱这个家还的。这个家的账,我得记着。”
李桂芬半天,才点了头。
“记着,” 她说,“记着就好。”
年三十那天,周建国把店里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
一九九八年,债清。
他在那行字下头,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铁环。
陈志远看见了,凑过来问:“这画的是啥?”
“一个圈。”
“画圈干啥?”
“记着,” 周建国说,“从哪儿起,就得从哪儿回。”
陈志远没听懂,笑了笑走了。
周建国心里清楚。
他还了二舅的三百,还欠着另一笔。
那一笔,是不能用钱还的 —— 那是他娘在纺织厂里丢掉的二十二年,是他爹在机修车间里落下的那副病根子。
这一笔,得用往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地还。
他把账本合上,揣好铁环,往屋里走。
屋里,灯亮着,他娘在灶前忙,他爹坐在炕边,一家人在等年。
这一年,他家头一回,没欠人的账过年。
初一那天,周有德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拜年,先去了二舅家。
二舅开门,看见他,愣了:“姐夫,这大年初一的,你咋来了?”
“来给你拜个年。” 周有德把两瓶酒搁在桌上。
二舅看着那酒,又看着他,脸上慢慢笑开了:“姐夫,那钱的事,咱不提了。”
“不提了。” 周有德说。
两个人坐下来,喝了半晌酒,谁也没再提那三百。
可周建国知道,他爹那腰,这回是真抻直了。
他心里那本账,又记下了一笔 —— 这一笔,是还,也是收。
债清那天,他在账本上画了个小铁环。画完,合上本子,坐在那里,坐到天黑。李桂芬喊他吃饭,喊了三回,他才应。
第二天早上,他把账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个铁环,又合上,出门去了店里。
那本账后来他交给了小六,说:这里头的字,你照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