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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母亲的疑心 腊月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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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李桂芬来店里,是来打扫的。
“你这屋,脏成啥样了。” 她拎着扫帚,从门口进来,一边扫一边念叨,“地上,全是瓜子壳。墙根,还搁着旧衣裳。”
“妈,您别扫了,我来。”
“你天天顾着挣钱,哪顾得上扫。” 李桂芬扫到柜台边,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钱盒。
一层一层的票子,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李桂芬的手,停在了半空。
“建国。” 她抬起头,“这…… 这么多钱。”
“妈,那是挣来的。”
“挣来的?” 李桂芬数了数,越数,眉头越紧,“一天几十,能攒下这么一盒?”
“赶集那天多,平时……”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进。” 李桂芬把钱盒盖回去,盯着儿子,“建国,妈问你一句话 —— 这钱,来路,正不正?”
周建国愣了愣,随即笑了,走到柜台后头,把那本账本翻出来,“啪” 地摊在柜台上。
“妈,您看。” 他指着账本,“这,是今天来的:铁头,两个钟头;小虎,一个半;赵家的三小子,三个钟头。多少钱,几时来,几时走,我都记在这儿。”
李桂芬凑过去,一页一页翻。
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名字,我都认得。” 李桂芬指着一个,“这个铁头,还上我家借过扫帚。”
“是。”
“这是挣的。” 李桂芬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她把账本合上。
“建国。”
“妈。”
“妈信你。” 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挣了钱,别忘本。”
“记着。”
“你爹,” 李桂芬把扫帚搁下,声音低了些,“这些天,夜里老睁着眼。”
“怎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就会拧螺丝。你这样,他看不懂。” 李桂芬叹了口气,“他怕,怕你这是一个虚的,一夜里,就散了。”
周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他爹那份不踏实,不是不信,是一辈子的经历,让他只信稳当的。
“妈,” 周建国说,“您回去跟我爹说一句 —— 这个店,不是虚的。它立在这儿,它每天都开门。”
“我说。”
那天晚上,周建国把钱盒的钱,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存着,扩店;一份,给爹妈;一份,留着,应急。
他把给爹妈的那份,单独包好,搁在棉袄的内兜。
“这一份,” 他对自己说,“是先还的。”
那晚上,李桂芬回家,把账本上的事跟周有德说了。
“咱儿子那钱,是挣的。” 她说,“一笔一笔,都记着。”
周有德抽着烟,没吭声。
“我看过账本,” 她又说,“我信。”
周有德把烟摁了,半晌才说:“信是信。可这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
他一辈子,从没挣过这么多钱,也从没见钱来得这么快。儿子这条道,他看着看不懂,可他也舍不得拦。
第二天,周建国把那份给爹妈的钱,放到了桌上。
“爹,妈,这份,是今年的。”
李桂芬看着那沓钱,眼圈就红了。
“你挣的,我们不要。”
“妈,” 周建国说,“这不是给您的。这,是那年被划了的那个月,家里缺的那一份。我还上它。”
李桂芬愣住了。
那一年家里缺的那一月,她和他爹是怎么过来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周有德在一旁低着头,一遍遍擦桌子。半天,他说:“收下吧。”
李桂芬就收下了,包在一个小布包里。
那份钱,她没花,搁在柜子里。
半年后的一天,周建国翻柜子,看见那布包,还在。
“妈,你咋没花?”
“留着。” 李桂芬说,“留着当个记。往后我跟你爹再想着苦,就看看这个。”
过了年,李桂芬又来店里一趟。
“你这,” 她扫着地,“咋又是一地壳子。”
“妈,人多。”
“人多,” 她停下扫帚,“你也得顾着自己。你才十三。”
“妈,我十三,比人家三十还懂事。”
李桂芬没说话,半晌,叹了口气。
“懂事,” 她说,“可妈宁愿你不懂。”
那一年过年,周家头一回,桌上多了一个整块的肉菜。
李桂芬炖了一锅,端上桌,说:“今年,咱也过个像样的年。”
周有德看着那锅肉,半晌没动筷。
“爹,吃啊。” 周建国给他夹了一块。
周有德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就有点红。
多少年,他没舍得吃一回整块肉了。
“吃吧,” 李桂芬说,“往后,咱有的是。”
那一桌饭,吃得很慢,也很静。
末了,周有德把碗一放,说:“建国,爹不懂你那个店。可爹信你。”
第二天,李桂芬把那个钱盒重新摆回了原处。
她多了个习惯:每回打扫,都把那盒子擦一遍。
“娘,你擦它干啥?”
“看着干净。”
那年冬天,她把自己那份钱用一块旧布包起来,搁进柜子最里头。
“这是干啥?”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当个记。” 她说,“记着你爹那年被划下去的那个月。”
周建国没说话。
腊月里,她去了一趟厂里,把内退的手续办了。
回来那天,她坐在灶前,坐了很久。
“建国。”
“嗯。”
“娘这辈子就在那个车间里。” 她说,“二十二年的工龄,说没就没了。”
“娘,你有店。”
“我有店。” 她说,“可我心里还惦记那个车间。”
“那我给你买个缝纫机。”
“买那个干啥?”
“你手艺在。”
李桂芬笑了:“我这手艺是纺纱,不是缝衣裳。”
“那也一样,都是手。”
李桂芬把那台老缝纫机搬了出来,擦了三天。
擦完,她试着踩了两下,机器转起来,声音很轻。
“还能用。” 她说。
“娘,你会缝?”
“不会。”
“那搬它干啥?”
“我想学。” 她说,“我这辈子光会纺,不会缝。”
那年冬天,她给周建国缝了一件棉袄,针脚歪,可厚。
“丑。” 她说。
“不丑。” 周建国穿上,“暖和。”
“暖和就行。”
那年除夕,李桂芬把那件棉袄给他穿上,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说:“今年冬天,你不许感冒。” 周建国说:“我又不是娃。” 她说:“你就是娃。”
那件棉袄穿到开春,他还穿着。李桂芬说热了就脱,他说再穿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