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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124章 高中 20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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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9 年,周念上高中。开学前一个星期,她回镇上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坐在那个小凳子上,问,爷爷,你柜子底下那个铁环,还在吗。他说,在。她说,给我看看。他把柜子拉开,把那副铁环拿出来,铁环已经锈了一点,边上发黄,推杆上的铁钩磨秃了。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么轻。他说,轻。她说,你小时候就玩这个。他说,我十三岁那年,用这个推过一整条街。她说,现在还能推吗。他说,你试试。
他们到门口的水泥地上。他把铁环立起来,推了半步,铁环往前滚,滚了七八米,倒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说,手不听话了。她说,我来。
她把铁环立起来,推了一下,铁环倒了。她又推了一下,还是倒了。她说,它不听我的。他说,它听,你得让它自己走,不是你推着它走。她说,那是谁走。他说,是它走,你只是不让它倒。
她试了第五回,铁环滚了十几米,滚到街中间,还在滚。她跑着追,一边跑一边笑。他站在门口看着,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追着一个铁环跑,跑得很快。
她说,我退得比你远。他说,你推得比我远。她说,那这个铁环归我了。他说,归你了。
那天晚上,他把铁环擦了一遍,用机油布擦了锈,擦完给它套了一根红绳。第二天早上,他把铁环交给她,说,这东西不值钱。她说,我知道。他说,可它推过一整条街。她说,我知道。
她说,爷爷,我以后想学机械。他说,学。她说,我爸说学这个不好找工作。他说,工作是工作,喜欢是喜欢。她说,那你喜欢修机子吗。他说,喜欢。她说,那你高兴吗。他说,高兴,可我高兴得慢,得修好了才高兴。
那年秋天她走了。他把柜子底下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个纸盒,盒子里装着她小时候的鞋,一双小红鞋,穿到三岁。
苏晚晴说,你收这个干啥。他说,收着。她说,她都不要了。他说,她不要,我要。
2070 年,他八十五岁。他把店从一天两台的活,改成一天一台,超过一台就推到第二天。那年他第一次在账上写:今天没接活。那天他坐在店里,一上午没人来。他把工具墙上的每一把螺丝刀都看了一遍,看了半个钟头。苏晚晴说,你坐那儿看啥。他说,看东西。她说,看啥东西。他说,看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2071 年,镇上修电脑的只剩他一家,另外两家关门了。一家是老张的儿子开的,去了省城送外卖。另一家是一个年轻人开的,干了两年,赔了三万。他在账上写:镇上只剩我一家。底下写:这两年,我不高兴。
那年来了一台机子,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拿来的,说这是她儿子的,儿子在深圳,机子带不动了,寄回来让她扔。他说,不扔。她说,他说带不动了。他说,我给你看看。他修了两个钟头,换了一个电源,机子开了。她把机子抱起来,说,还能响。他说,还能响。她说,他儿子说这机子老了。他说,老了还能响,就不算老。她把机子抱回去,抱得很小心,像抱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记下来:2071 年,一位老太太拿来一台她儿子的机子,修好了。底下写:她抱走的时候,抱得很稳。
2072 年,他的手开始抖得厉害。他把活分成三种: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告诉人别修,特别简单的让陈亮来。有一次他修一台手机,换屏,结果把一个按键弄坏了。他没跟客人说没事,他说,这个键是我弄坏的,我赔你一个新的。客人说,不用赔,这个键我也不用。他说,不用也得赔,弄坏了就是弄坏了。那天他在账上写:今天赔了一台机子。这是他开店七十四年第一次赔。苏晚晴说,一台机子,你记这么重。他说,我记的不是机子。
2073 年,周念考上大学了,学机械。她在电话里说,爷爷,我考上了。他说,好。她说,你猜哪个学校。他说,省城的。她说,你猜着了。他说,我盼着你考省城的。她说,为啥。他说,省城离镇上三个钟头,你不回来我也能去看你。她笑了,说,你会来看我吗。他说,我会。
2073 年秋,他真的去了一趟省城。他坐在长途车上,坐三个钟头,下车腿麻了半天。他到学校门口,给周念打电话,说,我在门口。她跑出来,看见他,说,你真来了。他说,我说过我会来。她带他在学校里走了一圈,走了两个钟头。他说,这地方比咱镇上大。她说,大。他说,大也得有个门。
他在学校的食堂吃了顿饭,吃的是面条。他说,这面条不如家里的。她说,学校的面条都这样。他说,那你就少吃点,回家吃。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他,是那个铁环,红绳还在。她说,爷爷,这个你带回去。他说,给你了。她说,我先放你这儿,我毕业了再来拿。他说,好。他把铁环揣在怀里,揣着回来了,一路没动。
回到家,他把铁环放回柜子底下,放得端端正正。他跟苏晚晴说,她让我替她收着。她说,那你就收着。那天他在账上写:2073 年秋,我去省城看周念。她把铁环交给我,让我替她收着。底下写:这东西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2074 年,他八十九岁。那年他过生日,周望说,爸,你别开店了。他说,不开店干啥。周望说,你在家歇着,我给你钱。他说,我不要你的钱。周望说,那你总不能开到九十岁。他说,我开到我开不动那天。那天晚上他跟苏晚晴说,他说我开到九十岁。她说,你九十岁还开吗。他说,开到有一天早上拉不起那道门。她没说话,过了半天说,那道门你拉了七十六年了。
2075 年春天,账本第七十八本。他把这一本的头一页写好,写的是:我九十一岁。这个店,开了七十七年。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个数字不像真的。他在底下又写一行: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小事,让镇上的人有个地方修东西。说完他把笔放下,看了看门口。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有一道他自己踩出来的印子。那道印子,七十多年,很浅,可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