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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125章 老街 2076 ...

  •   2076 年,老街又改了一回。街两头各建了一个牌楼,牌楼是水泥的,上面写着老街两个字。街上的店都换了门面,只有他那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卷帘门,木头门框。
      街道办的人来找他,说,周师傅,你把门面改改,这条街要统一。他说,统一成啥样。他们说,统一成挂牌楼那种样式。他说,我这门改不了。他们说,为啥改不了。他说,我这门是我拉的门,改了就不知道拉哪个了。他们笑了笑,走了。
      那年居委会又来了一回,说可以给他补贴,出钱改。他说,不要。苏晚晴说,人家给你钱。他说,钱是好东西,可这门口的水泥台阶我踩了七十八年,换了新台阶,我就找不到我那个印子了。她没说话,把他的碗拿过去,给他添了饭。
      那年秋天,整个老街的店面都新了,只有他那间旧。有人路过,拍照。他问,拍啥。他们说,这个店老,好看。他说,老就好看吗。他们说,老就好看。
      那天他在账上写:这条街七十八年换了三回样子,我这间没换过。底下写:我不是不换,我是不知道换了以后我是谁。
      陈亮那年五十四岁,他的店在镇西头开了三十九年。有一天他来,说,周叔,我这店也想改个名。他说,改啥名。陈亮说,改成 “建军电脑维修”,不,改回 “陈亮电脑维修”。他说,改吧。陈亮说,你说哪个好。他说,你叫啥就叫啥。
      陈亮说,那我叫陈亮,就叫陈亮电脑维修。他笑了,说,这就对了。他说,名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记的。
      那年冬天,他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在楼梯中间,摔得不重,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他自己爬起来,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苏晚晴在楼上听见声音,跑下来,说,摔哪了。他说,膝盖。她说,去医院。他说,不用。她说,你上回说不用,躺了半个月。他说,这回真不用。
      她蹲下来看了看,说,破了。他说,破了会好。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摔了这么多年,还在这儿。
      那天晚上她给他涂了药。涂完,他说,我今天在楼梯上坐着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她说,啥事。他说,我想起 1998 年我从厂门口跑出来,脚上穿的是我爹的劳保鞋,鞋大了两号。
      2077 年春天,他九十二岁。那年他把店里的开门时间改成八点。他对陈亮说,我拉不动早的那道门了。陈亮说,我替你拉。他说,不用,我拉自己的门。那天早上他八点整到店,把卷帘门拉起来,拉了三次才拉上去。拉上去以后他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说,还行。
      2077 年夏天,镇上唯一一家卖五金的老店关了。老板姓刘,七十九岁,他说,我干不动了,儿子不接。他把店里剩下的螺丝、钉子、铁丝都拉到他这儿来,说,周师傅,你用得上。他看了看那几箱子东西,说,我用得上。姓刘的说,给你吧,不要钱。他说,我给钱。姓刘的说,你这人。他说,钱要给。他给了三百块。姓刘的拿了钱,站在店门口看了看,说,这条街上,就你还在。他说,我也快不在了。姓刘的笑了,说,你还能十年。他说,那我就再开十年。
      2078 年,账本第八十一本。他把这一本的头一行写:我九十四岁,这个店开了八十年。写完他看了看,说,八十年这三个字,我写了几十年,今天写得最实。那年他在账上多写了一行:镇上还有几个人来找我修东西,一年三百个,够了。苏晚晴说,三百个够啥。他说,够我活着。
      2078 年秋,周念大学毕业了。她真的回来了,拖着两个箱子,站在店门口。他在修一台机子,抬头看见她,说,你回来了。她说,我回来了。他说,回来干啥。她说,回来开店。他说,你自己的店。她说,我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饭。吃饭的时候她说,爷爷,我在省城找了个工作,一万二一个月。他说,那你去。她说,我不想去了。他说,为啥。她说,我在那儿待了四年,每天都想着这条街。他说,想着这条街,不等于能在这条街上过日子。她说,我知道。他说,你想清楚了。她说,我想清楚了。他说,那你就在这儿。
      他说,这镇上的生意,一年挣不了几万。她说,我知道。他说,一年几万,够你过日子,不够你发财。她说,我不要发财。他说,那你要啥。她说,我要一个地方,我在这儿待了四年,我才知道我在这儿。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说,这话我三十岁才想明白,你二十二就想明白了。
      那年冬天她把行李放在店里,占了一个角。她每天帮着守店,一边守一边学。她学得快,一天能弄明白三台。2079 年春天,她在店门口挂了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实习。他看见那块牌子,说,这牌子小。她说,小好。他说,小牌子挂在门口,人家不知道你是干啥的。她说,我慢慢叫人家知道。他笑了,说,这话我说过。
      2079 年夏天,周念第一次自己接了一个活。是一台笔记本,进水了。她拆开,吹干,换了键盘,弄了三个钟头,弄好了。她说,爷爷,我弄好了。他说,收多少。她说,一百。他说,收两百。她说,为啥。他说,进水的不止擦水,还得看腐蚀。她说,那客人嫌贵呢。他说,嫌贵他就去别家,去了别家他知道这价公道。
      那天她在账本上写了第一笔,字写得正。他看了看,说,字不错。2079 年秋,她把那块小牌子换了一块,还是小,上面写:周念。底下写一行小字:修手机,修电脑,慢修。他问,慢修是啥。她说,就是修得慢,但修得稳。他说,这名字怪。她说,怪才有人问。那天来了一个客人,进门就问,慢修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不着急。
      那年冬天他又把那块牌子看了看,说,还是小。她说,小才看得久。他说,有道理。她笑了。
      他笑了笑,说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第125章 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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