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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第63本 2060 ...

  •   2060 年,镇上又拆了一次。这次拆的是老街南头那排平房,拆完盖了一片楼房,六层,白墙。街上有人说,这回像城里了。他站在店门口看了看,觉得像不像城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能站在这个门口。

      他七十五岁了。早上七点半开门,他把卷帘门拉起来,拉了三十几年,那道门的响声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开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修机子,是扫地。扫完地,把门口的水泥台阶用水冲一遍。陈亮说,周叔,你别冲了,我来。他说,我冲。陈亮说,你腰不行。他说,我慢慢冲。

      冲完他坐在柜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这年头来店里的人少了,一天三四个人,有时候两个。他在账本上写:今天两个人。

      2060 年,账本第六十三本。他把这一本的头一页写好,写的是:我七十五岁。这个镇上的路我走了六十二年,我闭着眼能走完。

      那年秋天,来了一个从省城回来的年轻人,三十来岁,做软件的。他说,周师傅,我小时候在你这里修过机子。周建国说,你叫啥。他说了名字。周建国翻了翻账,翻到了。他说,你那台机子换的是硬盘,收了一百五。年轻人笑了,说,二十年前的一百五。他问,你现在干啥。年轻人说,写程序。他说,写程序也是让东西转起来。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对。

      那天年轻人走的时候说,周师傅,你这个店要是关了,我回来就没地方去了。他说,那我就不管。

      那年冬天,他把店里的旧机子拿出来一台一台擦。擦到一台 1999 年的,还能开机。他开了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跳了半分钟才进去。他坐在那儿看了半分钟,觉得这半分钟比什么都长。他跟苏晚晴说,这机子比我还能熬。她说,它不会老。他说,它也会,它只是不知道。

      2061 年春天,他的手指头开始不听话。拧小螺丝的时候,螺丝掉在地上,掉了三回。他把螺丝捡起来放在手心看,觉得这颗螺丝比三十年前小。其实是他眼睛不行了。他去配了一副新眼镜,一千二。戴上以后看东西清楚得有点过分,连柜台上的木纹都看得见。他说,清楚得我都不好意思。

      那年他把工具墙上的螺丝刀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从最小的一号排到最大的十二号。拍完他说,这一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2062 年,镇上设了一个村史馆。有人来找他,说,周师傅,你那个店,能不能拿几样旧东西去展。他说,拿啥。他们说,你有啥。他想了想,拿了一台 1998 年的 586,一本 1998 年的账,一把螺丝刀。村史馆的人说,这机子还能开吗。他说,不能,它 1998 年响过,现在不响了。他们说,那我们摆着。他说,摆着。

      那年秋天他去看了一回展。他的机子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旁边贴了一张纸,纸上写:周建国电脑维修,1998 年开业,服务小镇六十余年。他站在玻璃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那台机子有点陌生,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回来的路上他说,我的机子进馆了。苏晚晴说,你高兴吗。他说,高兴,可也有点空。

      2063 年,他的膝盖也不行了,上楼要扶着墙。他把店里的活减到一天两台。超过两台,他就让客人明天来。他在账上写:今天推了两个。底下写:这是我头一回推活。那天晚上他跟苏晚晴说,我今天推了一个人。她说,推了会咋样。他说,他明天还来。

      2064 年,周念上初中了。她在县里,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到他店里坐,坐在那个小凳子上。他说,凳子矮。她说,不矮,正好。她问,爷爷,你为啥不换个大凳子。他说,我坐这个年头长了。她说,那我也坐。那年她给他带回来一本书,书名叫《电子管时代》。他说,这书我看不懂。她说,我看懂了,我给你讲。

      她就坐在柜台上给他讲,讲了一半他睡着了。她没叫醒他,等他醒了才说,爷爷,你打呼噜了。他说,我没打。她说,你打了。

      2065 年,账本第六十八本。那一年他八十岁。八十岁那天,周望一家回来,做了一桌菜,八个人。他吃了两碗饭,说,我今天能吃。吃完饭,周念说,爷爷,我给你拍张照。他说,拍啥。她说,拍你。他说,我这脸不好看。她说,好看。她拍了一张,拿给他看。他看了看,说,怎么是个老头。她说,就是你。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她说,我信。那张照片他留下了一张,夹在 2065 年那一页。

      2066 年,镇上那家全国连锁的快修店又开了一家,开在镇中心,装修比上一家好。他去看了一眼,回来没说啥。陈亮问,咋样。他说,机器新,人不熟。陈亮笑了,说,人不熟。他说,熟一个人要十年。

      那天他依旧七点半开门。有一天他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等了一会儿了。是他二十年前的一个客人,从外地回来,说,周师傅,我路过,就想看看你这店还开不开。他说,开着。那人说,那就好。他在账上写:2066 年,一个二十年没来的人来看我开门。

      他说,一个人的店,开三十年和开六十年不一样。开三十年是干活,开六十年是守着一个地方。陈亮问,守着有啥用。他说,有人回来能看见。

      2067 年春天,他把店门口那块招牌擦了。招牌是 2003 年做的,木头,字是黑漆,漆掉了一半。他没重做,只补了漆。补完他说,字掉了可以补,牌子换了就不是这块了。

      2068 年,他把账本里的数目总结了一遍。他没算总数,只算了三笔:修好的机子一共多少台,来过的客人一共多少个,欠过的人一共几个。算完他说,欠过的人三个,两个还了,一个没还。没还的那个,2012 年走的。那年他在账上写:我这一辈子,欠我最久的一个人,已经不在了。苏晚晴看见了,说,你还在惦记这一笔。他说,不是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123章 第63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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