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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半个月 2058 ...

  •   2058 年 3 月,他的腰彻底不行了。那天他弯腰去捡一个螺丝,站起来的时候,腰里像是被人拧了一下。他坐在地上,坐了十分钟,起不来。苏晚晴说,去医院。他说,不去。她说,你连坐都坐不起来。他说,坐一会儿就好。坐了一下午,还是不行。

      医院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卧床。卧床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店里咋办。医生说,你半个月不修机子,机子不会死。

      那半个月,店里由陈亮和刘慧轮着守。上午陈亮,下午刘慧,晚上关门。他把钥匙给了两个人,说,七点半开门,六点关。陈亮说,知道了。他说,还有,别把价降了。陈亮说,为啥。他说,降了价,我这店就不是这个店了。

      他躺在床上,每天听三回电话。上午十点一回,下午三点一回,晚上七点一回。问的都是三句:开了几个人,收了多少,有没有修不了的。陈亮答得干脆:四个,六百二,没有。他就说,好。

      第八天,他躺不住了。他让苏晚晴扶他起来,坐到窗边,看街上。街上人来人往,他看见自己的店门口,看见那块招牌,看见陈亮在门口扫地。他就那样看着,看了一个钟头。

      第十五天,他下床了。他走到店里,走了二百米,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陈亮在修一台机子,抬头看见他,说,周叔,你怎么来了。他说,我看看。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账本,看了当天的流水,看了抽屉,看了工具墙。他说,都对。陈亮说,哪儿对。他说,每一笔都写了人。

      那天晚上,他把钥匙从陈亮手里收回来一把。他说,这一把还我。陈亮说,为啥。他说,因为我还能开。

      他在账上写:2058 年 3 月,我躺了半个月,第一次想过关店。后来我想,我关了,这镇上就没人七点半开门了。底下写:所以我没关。苏晚晴看见了,说,你这不是理由。他说,是。她说,那真理由呢。他说,真理由是,我一关门,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半个月,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事。他想 1998 年他十三岁,那时候他一天能修三台,现在一天修两台就得歇。他想 2015 年他三十岁,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干一辈子。他想 2035 年他五十岁,那年他住了五天院,那时候还觉得自己不老。他想,人这一辈子,是往下走的,一级一级。他这一级一级走了六十年,从厂门口的红榜走到这间店,从这间店走到这张床。

      第十天,周望带着周念回来看他。周念站在床边,说,爷爷,你咋躺着。他说,我腰疼。她说,我给你吹一吹。她对着他的腰吹了三口气。他说,好了。她说,真好了。他说,真好了。周念走了以后,他跟苏晚晴说,这娃会哄人。她说,她哄你,你就信。他说,我信。

      第十二天,他能够坐起来了。他坐在床上看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是 1985 年种的,种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树如今很大,树皮裂开,裂得像老人的手。他想起 1975 年他爹进厂的时候,厂门口也有一棵槐树。他爹说,那棵树,我进厂的时候就有,我走的时候还在。

      第十三天,他让苏晚晴把他的账本拿来。他翻着看,看到 2019 在那一页,看到老陈的名字。他看了很久,说,老陈走了七年了。苏晚晴说,我知道。他把账本合上,说,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走。走的时候,他们都不跟我说。我就从账本上知道。

      第十四天,他写了一行字,写得很短:我还在。

      2058 年秋天,他回到店里。回来的第一天,他没有修机子,他把店里从里到外擦了一遍。擦完,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下午的街。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一个修手机,一个清灰,一个只是进来看看。他都收了。

      那个进来看看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周师傅,我妈的机子二十年前你修的,她走的时候把机子留给了我。他说,机子坏了。她说,坏了,可我不想扔。他说,你放心。她说,放着占地方。他说,占地方就占地方,占点地方,人就记着。她走了以后,他把这句话记在账上:一个人拿来一台不想扔的机子。底下写:这机子不修,也收。

      那年冬天,他把账本第六十一本的第一页写好。他写:2058 年,我七十三岁。这个店,开了六十一年。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六十一年不是个数,是一个人能记住的所有日子。

      那年腊月,陈亮和刘慧来给他拜年。两个人都带了东西,一个带了酒,一个带了自己做的点心。三个人在店里吃了饭,吃了两个钟头。吃饭的时候刘慧说,周师傅,我那店今年挣了四万。他说,好。她说,我明年想扩。他说,扩就扩,别借太多钱。陈亮说,周叔,我明年想买台新设备,两千的。他说,买。陈亮说,你借我。他说,我借,你记上。

      那天吃完饭,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街上飘着雪,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站了十分钟,冷了就回屋。回屋以后,他在账上写:2058 年腊月,陈亮和刘慧来吃饭,吃了两个钟头。底下写:这店里,第一次不是我一个人过年。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雪。

      2059 年春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上午开店,下午关店。他把这个决定写成一张纸,贴在门边上,纸上写:上午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不接活,急事打电话。贴上去的第三天,就有人在下午来敲门。他去开门,是一个年轻人,说机子明天要用。他看了看,说,急的,我修。他说,下午不接活,不等于不开门。

      那年他跟陈亮说,我这店,从今往后,一天只干四个钟头。陈亮说,那你不就闲了。他说,闲了我就能多看几年。他说,我不修机子的时候,我就看你们修。那年夏天,他真的坐在旁边看陈亮修机子,一句话不说。

      那年他把那张纸又抄了一遍,抄在一张硬纸上。硬纸压在玻璃板下,看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122章 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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