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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 针线盒 20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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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9 年冬天,他爹走了。九十五岁。走的前一天还在阳台上看人。那天早上他没起来,苏晚晴进屋一看,人已经没了,脸上是平的,被子盖到胸口。他把他爹的手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手还是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那是 1960 年代留下的颜色,洗不掉。
他爹的遗物很少:一个工具箱,一把螺丝刀,一件蓝布工作服,一个搪瓷缸,一双劳保鞋。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放在店里那个木箱的旁边。他说,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个是他的机子,一个是他的工具。
2056 年春天,他娘走了。九十七岁。走之前三个月,她还能自己吃饭,能自己走到阳台。最后一个月,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线。护士问她,奶奶,你捏着线干啥。她说,我做个活。护士说,你做什么活。她说,我做了一辈子。
她走了以后,他收拾她的东西。两个樟木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布头。他把布头箱打开,里头还是那些碎布,红的蓝的灰的,一块一块叠着。他摸了摸,摸到最底下,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针。一百多根,一排一排,按长短排着。上头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字,是她写的,字歪,写得慢。他看了半天,看懂了:这些针,是我四十岁到七十岁用的,三十年的针,一根没丢。
他把这个铁盒带回了店里,放在柜台上。周念那年六岁,看见铁盒,问,爷爷,这是啥。他说,这是针。她说,针干啥用。他说,缝东西。她说,缝啥。他说,缝衣裳,缝被子,缝人的日子。
她说,我能拿一根吗。他说,你拿一根。她挑了一根最细的,拿在手里,对着光照了照。他说,这根针,你奶奶用了三十年。她说,那它老了。他说,它不老,它还好用。
那天他把铁盒放好,又把那台缝纫机上的蓝布掀了掀,看了看机头。机头还是干净的。他把布盖上,压了压四个角。苏晚晴问他,你娘走了,这机子你还留着。他说,留着。她说,留着干啥。他说,留着看。她说,看啥。他说,看一个人怎么坐了一辈子。
那年秋天,他在账上写:2056 年春,我娘走了,九十七岁。她做了一辈子衣裳,针一根没丢。底下写:我把她的针放在柜台上,谁都能看见。
那一年他七十一岁。身体还行,就是腰弯下去以后起来要慢一拍。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一台机子不超过两个钟头,超了就放一放,第二天再弄。这条规矩他写在本子上,写在第一页,字很大,是给自己看的。他不怕修不好机子,他怕的是手抖一下,把一个能修好的机子弄成修不好。
陈亮那年三十六,刘慧三十三。两个人都在镇上,一个镇西,一个镇南。他们每月的头一天来一趟,帮他把库房的机子清一清,把坏了的零件挑出来。走的时候,陈亮总要说一句:周叔,有事打电话。他说,我不打。陈亮说,为啥不打。他说,打了你们就得跑一趟。
那年冬天,一个客人从县里来,说在手机上看到这家店,评价有四千多条。周建国说,我不知道。客人说,你没上网。他说,我没上。客人说,四千六百条评价,你一个字没回过。他说,我不知道咋回。客人说,我替你看了一眼,都是说你好。他说,那就好。
他后来让周望帮他在网上看了看。周望说,有个人写:1999 年在我这儿修过一台机子,二十五块钱,二十七年以后我又来修一台,还是这个价。周建国看了,说,这一条是哪个。周望说,是 2019 年写的。他说,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开货车的。他把这一条抄在账本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一年他把店里那台老式收音机修好了,摆在柜台上,开着,一天响四个钟头。收音机里放的是县台,县台一天播三回新闻,剩下的时间放歌。他修机子的时候听歌,听不全,只听见一两句。苏晚晴说,你听这个干啥。他说,屋里有人说话,不空。
有一天收音机里放了一首歌,唱的是小时候盼着长大。他停下手里的活,听完了整首。苏晚晴问,你听啥。他说,听一个盼头。
2057 年春天,他把工具墙上最旧的那把螺丝刀取下来,用细砂纸磨了一遍。磨完,柄上的字看得清了:1975。他说,这字我看了四十多年,今天才看清。他把那把螺丝刀放回墙上,用一根小绳挂着,下面贴了一张纸条:1975 年,我爹的师傅给的。底下有一行:紧的东西,硬来就断。
那天刘慧来,看见了纸条,问,周师傅,这话啥意思。他说,啥意思你自己想。她说,我想不出来。他说,那你就先记着,等你手上弄断了一样东西,你就想出来了。
那年夏天,他把店里的机子清单重新抄了一遍。三千多台,机型、年份、修过几次。抄了七天。抄完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些机子。陈亮说,这些机子你都记得。他说,记得一部分。陈亮说,记不住的呢。他说,记不住的就是修好了的,修不好的我都记得。
2057 年秋,一个七十岁上下的男人来店里,说,周师傅,我这机子你给看看。周建国看了看编号,说,这机子二十三年前修过一回,换的是电源。那人愣住了,说,你记着。他说,我记着,账上有。那人后来翻账,翻到了那一页。
那年冬天,他把柜台下面贴的那些纸都揭了下来,换成了一本新的册子,蓝皮。他把七家店的名单、忌口单子、那句 “日子很快就冬天了”,都抄进册子里。抄完他说,纸贴在柜台下面,看不见;抄成册,能翻。苏晚晴问他,你抄这些干啥。他说,给我自己看。她说,你看得完吗。他说,看不完,翻到哪儿看哪儿。
那天晚上他翻册子,翻到 1998 年那一页,看见自己写的第一行字:收十二。他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合上以后,他又翻开,看了第二遍。这一次,他看到了 “十二块” 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