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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周念 2050 ...

  •   2050 年 3 月,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取名叫周念。

      周望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点乱。他说,爸,生了,是个闺女。周建国说,好。周望说,七斤二两。他说,好。周望说,叫周念。他愣了一下,问,哪个念。周望说,想念的念。他说,好。

      第二天他就去了县里。他在医院走廊站了一会儿才进去,进去以后站在床边,看了看孩子,没伸手。苏晚晴说,你抱抱。他说,我不会抱。她说,我教你。他说,我怕摔了。她说,摔不了。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是周望把孩子塞到他怀里的。

      孩子在怀里很轻,比一台笔记本还轻,可他觉得重。他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差不多五分钟。孩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又闭上。他说,她看我。苏晚晴说,她看不清,刚生的孩子看不清。他说,她看我了。

      那年秋天,周望带孩子回镇上住了半个月。孩子躺在婴儿车里,车放在店里靠门的地方。他修机子的时候,隔十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陈亮说,周叔,你今天修得慢。他说,我分心了。陈亮说,看孩子看分心了。他说,对。

      有一天上午,孩子哭了。他放下螺丝刀,走过去,抱起孩子,抱得很直,像抱一块木板。孩子越哭越响。苏晚晴从里屋出来,说,你抱错了。他说,怎么抱错。她说,你得让她靠着你肩膀。他把孩子往上挪了挪,孩子靠住他肩膀,哭声小了一半。他说,原来是这个。她说,养孩子跟修机子一样,得摸。

      那天下午,他把那个小凳子搬到门口,自己坐在上头。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就那样坐着,坐了一个钟头。街上有人经过,看见一个老头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门口,说,周师傅,这是你孙女。他说,是。那人说,像你。他说,像我孙子。那人笑了,说,孙女。

      孩子半岁时,他开始每天给周望打一个电话,就问两句:娃吃不吃,娃睡不睡。周望说,吃,睡。他就挂了。苏晚晴说,你问这两句有啥用。他说,有用。她说,有啥用。他说,知道了我就放心。

      2051 年春天,周念会走了。周望带她回来,她在店里走,走得很慢,扶着桌子。走到柜台边,看见那个小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正好。她坐了半个钟头,坐着看周建国修机子。周建国说,你看啥。她说,看你的手。他愣了一下,想起陈亮六岁那年说的也是这句话。

      他问,我手有啥好看。她说,会走。他说,手不会走。她说,会。那天他跟苏晚晴说,这娃跟陈亮小时候一样。她说,小孩都一样。他说,不一样,她说得准。

      那年夏天,周念在店里摔了一跤,摔在柜台边上,磕破了膝盖,哭得很大声。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柜台上坐着,说,不哭。她说,疼。他说,疼也得坐一会儿。她说,为啥。他说,坐一会儿就不疼了。她坐了一会儿,说不疼了。

      周念三岁那年,会用一句话形容东西。她看见风扇转,说,这个在走路。她看见机子响,说,这个在说话。她看见周建国坐着不动,说,这个在等。周建国问,我等啥。她说,等娃。

      那年秋天,她在店里找到一样东西:一个铁环。铁环是 2017 年周望小时候玩的,收在柜子底下。她拿出来,滚了一下,铁环在水泥地上滚,歪歪扭扭。她问,这是啥。他说,铁环。她说,干啥用。他说,推着走。她说,怎么推。他找了一根铁钩,教她推。她退了三步,铁环倒了。

      她说,倒了。他说,倒了再推。她退了十步。她说,我推得远。他说,我十三岁退得比这远。她问,十三岁是几岁。他说,就是你爸这么大,再大十岁。她不懂,她说,我要推得比你远。他说,你能。

      那天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2052 年秋,周念在店里滚铁环,退了十步。底下写:我十三岁那年推过一整条街。苏晚晴看见了,说,你把这些都记上。他说,记上。她说,记这些干啥。他说,因为她以后要看。她说,她以后看得懂吗。他说,看不懂,可她长大了就懂。

      2053 年,周念四岁,会自己穿鞋,会自己吃饭,会问为什么。她问,为啥这机子要修。他说,因为坏了。她说,为啥坏了。他说,因为用久了。她说,用久了为啥就坏。他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还修。他说,修东西不用知道为什么坏,知道怎么修就行。她说,那我以后也修。他说,你以后想修就修。

      2054 年,周念五岁,上幼儿园。她第一天去,哭了。周望打电话说,她在门口不肯进。周建国说,你把电话给她。周望把电话递过去。他说,念念。她说,爷爷,我不想上。他说,我知道。她说,你咋知道。他说,我十三岁的时候也不想上学。她说,那你去了吗。他说,我没去。她说,你没去,那我也不去。

      他愣住了。他说,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他说,我那时候是没考上,你是考上了。她说,考上也要上吗。他说,要。后来她还是进去了,哭着进去的。下午放学,她第一句话是,爷爷,我在里头交了一个朋友。

      那天他跟苏晚晴说,这孩子比我有出息。她说,为啥。他说,她只道哭着进去。2055 年,她六岁,上小学。学校就在镇东头,是 1998 连他站过的那个小学。开学那天,他送她去。她走进校门,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又跑进去了。他站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想,四十七年前他在这门口站过,那时候他十三岁,是没学上。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是送孙女上学。那天回去,他在账上写:2055 年 9 月 1 日,周念上小学,就在镇东头那个小学。底下写: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那面墙不是堵我的。他写这一行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针放回铁盒,说,我替你收着。他说,你收着。她把铁盒盖好,用手掌压了压,压得很平。他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第120章 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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