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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第五十本 2047 ...

  •   2047 年 1 月 1 日,他翻开第五十本账。那年他六十二岁。

      五十本账,摞起来一米六。他把它们从柜子里搬出来,摞在地上,然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五十本,每本两百页左右,一页三十行。他算了一下,五十年,大约记了七万笔。七万笔,笔笔都是一个人的事。

      那一年,县里的数据中心建成了。周望去参加了开馆那天,回来跟他说,爸,那楼有六层,里头全是机器,冷得很。他说,那么多机器,坏了谁修。周望说,有专门的工程师。他说,那工程师修不了呢。周望说,那就换新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那一年,镇上的连锁店关了。姓韩的走的时候来了一趟店里,说,周师傅,我走了。他说,去那儿。姓韩的说,去省城,那边还有店。他说,那你这一趟亏了多少。姓韩的说,三十万。他说,三十万够干三十年。姓韩的说,我干不了三十年。他笑了笑,说,我知道。

      那年苏晚晴退休了。她教了三十七年语文,退休那天,学生们送了她一束花。她把花拿回店里,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柜台上。周建国说,这花放这儿干什么。她说,让你也看看。他说,我天天看。她说,你看的是机子。

      第五十本账的第一页,他写了一句跟前面四十九本都不一样的话。前面四十九本,第一页都是同一句:某年某月某日,天晴,店里来了几个人。这一本,他写的是:2047 年,我六十二岁,第五十本账,我还能记。写完他看了很久,觉得这话不像账,像遗言,就把它划掉了,重新写:2047 年 1 月 1 日,天阴,店里来了四个人。划掉的那一行还在,用笔划了两道,看得见。

      苏晚晴退休以后,每天早上到店里坐一个钟头。她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看街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跟来修机子的人说话。她说话比周建国多,来的人愿意听她说。有一次一个客人问,周师傅,你媳妇是干什么的。周建国说,教语文的。客人说,怪不得,说话好听。周建国说,她说话好听,我说话不好听。客人笑了,说,你说话实在。

      那年春天,周望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姓林,在县里的数据中心做事。那天吃饭,四个人坐一桌。周建国不太会说话,只问了两句: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姓林的答了,说她是省城人,学计算机的,两年前来县里。他点点头,说,好。苏晚晴在旁边接了话,说了半个钟头。周望后来跟他说,爸,你那天话太少了。他说,我话少,可我听着。

      那年夏天,他的腰更不行了。他买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二百八十块,坐着修机子。陈亮说,周叔,你应该躺着修。他说,躺着看不见。陈亮说,那你就少修几台。他说,少修几台,来的人就有几台修不了。

      那年秋天,一个老客拿来一台 2003 年的笔记本,说这机子是我女儿上大学那年买的,现在开不了机,你看看。他拆开,清了灰,换了一块硬盘,装了一个轻量的系统。修完他说,这机子还能用,就是慢。老客说,慢不要紧,我就要它能打开我女儿的照片。他打开那个文件夹,里头有一千二百张照片。老客一张一张看,看到女儿毕业照那张,手停住了。

      那天他把这一笔记在账上,写的是:2003 年笔记本一台,换硬盘,装系统,收八十。底下写:这一千二百张照片,值八十。

      那年冬天,镇上又下了一场雪。他早上到店里,看见门口那块牌子被雪盖了一半,就把雪扫了。扫完站在门口,觉得这条街比四十六年前短了。其实街没短,是他走得慢了。

      他想了一件从前没想过的事:五十年以后,这条街上还有人修机子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有三个人能干这个活:他、陈亮、刘慧。两个人都三十岁上下,都能干三十年。

      2048 年春天,陈亮说他想结婚。他说,好啊。陈亮说,女方家要八万八。他说,你有吗。陈亮说,我有五万。他说,差多少。陈亮说,三万八。他说,我借你。陈亮说,你借我,我啥时候还。他说,你啥时候有就啥时候还。

      那天他想起 2027 连他借给张海的一万。那一万张海三年还清,本息一万一千五。他把这事写进账里,一笔一笔,写成三页。他想,借出去的钱,收回来的不只是钱。

      那年他还在账上写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借出去的钱,一共四万七,收回来四万七。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底下写:这四万七,换来三个徒弟。

      2048 年秋天,周望结婚了。婚礼在县里办的,二十桌。他那天穿了西装,坐在主桌上,一句话没说。有人问他,高兴吗。他说,高兴。那人说,你咋不笑。他说,我笑着呢。那人看了看,说,你这叫笑吗。

      后来周望过来敬酒,说,爸,你刚才一直没说话。他说,我说了。周望说,你说啥了。他说,我很高兴。周望笑了,说,就两个字。他说,两个字够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晚晴说,你今天像个木头。他说,木头能坐一天。她说,木头好,木头结实。他没接话,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2049 年,账本第五十二本。那年他六十四,周望的孩子快出生了。他跟苏晚晴说,我这店里得添一样东西。她说,添啥。他说,一个小凳子。她说,干啥用。他说,娃来了坐。她笑了,说,你想得早。

      那天他真去买了一个小凳子,木头的,四十块,放在柜台边上。陈亮问,这凳子谁坐。他说,以后有人坐。陈亮看了看,说,凳子有点矮。他说,矮就给娃坐。

      那年冬天,他给那个小凳子上了清漆,上了两遍。上完放在暖气边上烤。苏晚晴说,一个凳子你上个漆干啥。他说,娃坐,别扎手。她说,你还没见着娃呢。他说,我先做个准备。她没说话,去厨房了。

      那年他把五十本账搬过一次,搬得很慢,搬了一整天。

      他把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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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第五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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