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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关机 2044 ...

  •   2044 年秋天,那台 1998 年的 586 彻底坏了。周建国通了一次电,风扇转了两圈,停住,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他又通了一次,还是没有。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块黑屏,看了很久。那台机子的机箱已经锈了,锈在底部的四个角,像伤口结的痂;主板上的电容鼓了三个,鼓得像小鼓;硬盘早就停了,停了很多年,他一直没扔,因为里头有 1998 年的一个文档,那个文档的名字叫 “第一天”。
      他把机子搬到柜台上,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了一遍。陈亮在旁边看着,问,周叔,这机子还修吗。他说,不修了。陈亮说,为啥不修。他说,修了它也不是它了。陈亮说,那你就这么放着。他说,我装起来。
      他从店里找出一个木箱,是 1998 年装那台机子的箱子,木头很旧,边角磨圆了,木箱上还有当年运输时贴的一张单子,单子上的字褪得只剩几个笔画。他把机子放进去,又放进去几样东西:一张 1998 年的收据,金额一万四千;一把当年用的螺丝刀,柄已经断了;一颗多出来的螺丝,就是那两颗里剩下的一颗;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爹在店门口的合影,照片上他十三岁,穿着那件蓝褂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得很平,然后把箱盖合上,用一根绳子捆了两道。
      那天下午,他把箱子放到店里最里头那排架子的最上层,就在老钱打印机的上一层,就在姚玉兰补鞋机的上一层。他站在架子前看了看,觉得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很合适:一台是别人不要的机子,一台是别人关了的店的机子,一台是他自己的第一台。三样都不响了,可都在。
      晚上周望打来电话。周望那年二十七,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事。他在电话里说,爸,我可能回县里。周建国问,为啥。周望说,公司让我去县里做项目,做两年。他说,那你就回。周望说,你不问我为啥想回。他说,我不问。周望说,我想回来看看。他说,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他想,1998 年他从省城背一台机子回镇上,四十六年后他儿子从省城回县里。这两件事不一样,可都是往回走。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人往哪儿走,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跟心里那点东西有关系。
      那年冬天,周望回来了。他自己开车回来的,后备箱里装着一个行李箱和一台电脑。他到店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进门第一句话是,这店还是这个味儿。周建国问,什么味儿。他说,机油味,还有一点灰味,还有一点饭味。周建国说,饭味是我中午吃的面条。周望笑了,说,就是这个味。
      周望在店里待了一个下午。他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工具墙、账本柜、那台补鞋机、老钱的打印机、挂在门边的那块木牌、柜台下面贴着的七家店名单和忌口单子、架子最上层那个捆着绳子的木箱。他问,那箱子里是什么。他爹说,是我第一台机子。他说,你还留着。他爹说,留着。
      周望问,爸,你后悔吗。他说,后悔什么。周望说,没去省城。他说,我不后悔。周望说,你要去了,可能现在是个工程师。他说,可能。周望说,那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点。他说,二十岁那年有过。周望问,后来呢。他说,后来就没了。周望说,为啥没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在省城是个没人认识的人,在这镇上,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饭。饭桌上周望说了一件事:公司让他做的项目,是给县里建一个数据中心。他说,建这个干什么。周望说,存东西。他说,存什么东西。周望说,什么都存,学校的档案,医院的记录,政府的文件。他说,那这些记录坏了怎么办。周望说,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做备份。他说,备份好。
      周望在县里工作了两年。那两年,他每个月回镇上两回。他回来不进店,先在街上走一圈,从街口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来,然后才进店。周建国问他,你走这一圈干什么。他说,看看变了没有。周建国说,变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变,就是人少了。
      2046 年春天,周望说他不回省城了。周建国问,为啥。周望说,我想留在这儿。他说,留在这儿干什么。周望说,做点东西。他说,做什么东西。周望说,做一个小系统,把镇上所有的旧机子的修理记录存起来,谁家有旧机子,什么型号,修过几次,都能查。他愣了一下,说,你这是给我做的。周望说,给这个镇做的。
      那年夏天,他腰不行了。站一个钟头就要坐一会儿。他还是七点半开门,只是开门以后先坐十分钟。陈亮说,周叔,你要不晚点开。他说,不晚。陈亮说,为啥。他说,因为有人七点半就来。
      刘慧那年二十三,自己开了个店,在镇南头,招牌上写 “慧修手机”。她开店头一天,把周建国请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招牌挂歪了。她说,歪一点,看着活。他说,那你就歪着。
      那年秋天,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2046 年,周望不回省城了,做一个小系统,存镇上旧机子的修理记录。底下写:我这一辈子记在纸上,他记在机器里。纸会黄,机器会不会坏,我不知道。
      那年冬天,一个老头拿来一台 1999 年的机子,说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用的,我想让它亮一回。他修了三天,修好了,老头看着屏幕亮了,说,我想起他小时候了。他说,那就好。老头问多少钱,他说不要钱。老头问为啥不要钱,他说,因为你儿子小时候。那天他把这一笔记在账上,写的是:收零。
      那天夜里,他把那个木箱的绳子又解了,看了看里头,然后又捆上。陈亮问,周叔,你捆它干啥。他说,怕它散了。陈亮说,里头又没活物。他说,就是没活物才怕散。陈亮说,那你捆紧点。他说,捆紧了。那天他没再动那个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118章 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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