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117章 连锁店 2043 ...

  •   2043 年,镇上开了一家连锁手机快修店。在商业街最热闹的位置,两间门面,亮堂堂,玻璃门上贴着 “全国三百家门店”。开业头一个月生意很好,一天能收二十台机子。那年他五十八岁,账本第四十六本。

      那天下午,连锁店的老板来了一趟。三十来岁,穿黑衬衫,进门先递名片。他说他姓韩,想跟周建国合作:在店门口挂他们的牌子,客源由他们导,收费按他们的价目表,他们抽两成。周建国问他,两成是多少。他说,比如换屏一百五,你拿一百二。周建国说,我现在换屏收一百二,全给我。姓韩的说,可我们给你带客人。周建国说,我现在的客人,够我吃饭。姓韩的说,你这是一年比一年少。周建国说,少就少。

      姓韩的走的时候说,周师傅,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守摊。周建国说,对。姓韩的说,守摊守不出钱来。周建国说,守摊守得住人。

      连锁店开业第三个月,店里的客人少了一成。陈亮说,周叔,咱们要不降点价。他说,不降。陈亮说,人家换屏一百二,咱们一百二,人家还送个膜。他说,那咱们也送。陈亮说,送了就没利润了。他说,膜不值钱。陈亮说,可人家还说七天无理由。他说,我这个店,从来不写七天,我写的是修不好不收钱。

      那年秋天,有个客人从连锁店回来。他拿着一台机子,说,周师傅,你看看这个。周建国拆开,说,这屏是后压的。客人说,啥叫后压。他说,就是原来的玻璃碎了,把里头的屏换掉,面上贴一层新玻璃,看着是新的,用三个月就花。客人说,他们收我一百五。他说,我这换整屏一百二,用两年。客人说,那你给我换。他说,你等一个钟头。

      客人等着,坐在店里看墙上。墙上有三样东西:那块补鞋的木牌,那张七家店剩三家的纸,还有一张 1998 年的照片。客人问,这照片上是谁。他说,是我。客人说,你这是十三岁。他说,对。客人说,你那时候就开店了。他说,没开,那年我刚没考上。

      那天客人走的时候说,周师傅,你这店,看着不像修机子的。他说,像啥。客人说,像诊所。他笑了,说,诊所也是看病,我也是看机子。

      那年冬天,姓韩的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提合作,提的是另一件事:他想买周建国的招牌。他说,你这招牌,1998 年的,有年头,我给你五万,你把它摘了,挂我们的。周建国说,不卖。姓韩的说,五万够你干两年。他说,够我干两年,可我干完了还得挂我自己的。姓韩的说,那你就一直挂这个旧的。他说,对。

      姓韩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招牌上四个字,油漆剥了三回,颜色不一。他说,这牌子不好看。周建国说,不好看,可它认识人。

      那一年,他的客人,一半是老客。老客里最老的一位,是 1999 年来的,姓孟,那年他拿来一台 486,说要升级。周建国说,这机子不用升级,用它打字就行。他说,我要打文章。周建国说,你打文章,这机子够。他说,我要打得快。周建国说,那得换,可不划算。他说,你给我换。换完,那台机子又用了六年。四十四年过去,孟先生七十九了,还在用电脑写东西,去年拿来一台笔记本清灰。

      他跟陈亮说,这镇上的人,一半认得我,一半认得这牌子。陈亮问,那新来的人呢。他说,新来的人认连锁店。陈亮说,那以后都认连锁店了。他说,那也有认我的,认我的人,会告诉他们家的人。

      那年冬天,苏晚晴问他一句话。她说,建国,你为啥不加盟。他说,加盟就得听人家的,人家的价目表,人家的规矩,人家说修不了就修不了。她说,那不挺好,修不了就不用你操心。他说,可有些机子是能修的。她说,能修的,人家也不让修。他说,那这镇上就有机子白扔了。

      她想了想,说,你这一辈子,就为这个。他说,为哪个。她说,为不让机子白扔。他说,也不全为这个。她问,还为啥。他说,还为了有人到店里来,能说一句周师傅你在。

      第四十六本账上,他写了一行:2043 年,镇上开了一家连锁店,全国三百家。底下写:我还是一个人,一间店,四十六本账。在底下写:我不比它强,我也不比它差。我只是不跟它一样。

      那天晚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就是那家连锁店,灯很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他这头的灯还是那个四十五瓦的灯泡,照着一小块地,地上有一个脚印。他想,这两盏灯,照的是不同的东西。那边照的是招牌,这边照的是地。

      那年腊月,连锁店搞活动,换屏一百,送膜,送充电线。陈亮问,咱们搞不搞。他不搞。陈亮问,为啥不搞。他说,搞活动的时候客人多,修得快,修得快就容易修不好。

      那年他算了一笔账:2043 年收两万八,支两万,余八千。跟 2042 年比,少了两千四。他在账上写:少了两千四,但我睡了三百六十五觉。苏晚晴说,你这话写得有点犟。他说,犟就犟。她笑了,说,那你今年还犟不犟。他说,还犟。

      2044 年春天,连锁店关了一家。不是镇上的,是县里的。镇上那家还在,只是门口站的人少了,一天修七八台。陈亮说,周叔,人家也不行了。他说,人家还会撑。陈亮说,为啥。他说,因为人家有牌子。陈亮说,那咱们呢。他说,咱们有账本。陈亮说,账本能顶啥。他说,能顶三十年。这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给这三十年盖个章。

      这话后来传出去了。有人问姓韩的,那老头说啥。姓韩的想了想,说,他说他守摊。那人问,那你为啥不学。姓韩的说,我学不了。那人又问,为啥学不了。姓韩的说,因为我没三十年。那人笑了。姓韩的也笑了,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没接话,低头翻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117章 连锁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