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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女孩子 2041 ...

  •   2041 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个女孩子。

      “周师傅。”

      “你找谁?”

      “我找你。”

      “干啥?”

      “我想学修东西。”

      “多大了?”

      “十九。”

      “哪儿的人?”

      “镇西头。”

      “上过学?”

      “中专,学电子的。”

      “为啥不去厂里?”

      “厂里不要女的。”

      “为啥不要?”

      “说是搬不动。”

      “那你搬得动吗?”

      “你让我搬哪台,我就搬哪台。”

      那女孩叫刘慧,2003 年生的,她爹是镇上的拖拉机手,1993 年开的车,开了三十年。她说她从小看她爹拆柴油机,拆下来的零件摆一地,摆得整整齐齐。她说,我爹说,零件摆乱了,就是心里乱了。

      周建国让她先摸。她摸了三天,说,这台机子的风扇不转。他说,你咋知道。她说,我手贴上去,没感觉到风,只感觉到热。他开机看了看,风扇也卡了灰。他说,对了。她说,那我现在能拆了吗。他说,能。她拆得比他想的稳,螺丝一颗一颗摆,按顺序摆成一排。

      镇上很快就有人说话了。有人来店里,看见一个女的在拆机子,说,周老板,你店里怎么有个女的。他说,我店里有个学徒。那人说,女的能干这个。他说,她拆得比我稳。那人说,稳有什么用,机子重。他说,她能搬。

      那天下午,她搬了一台台式机,二十八斤,从门口搬到柜台上,一趟没歇。搬完她说,还有比这重的吗。他说,服务器更重。她说,那你哪天让我搬。

      她学了三个月,第一次单独修好的是一台手机,换屏。换完,她说,周师傅,我手心出汗。他说,出汗就对了。她说,为啥对。他说,因为你在意。

      那台笔记本,她修了四十分钟。拆开,清灰,换硅脂,有一个电容鼓了,换了。修完开机,风扇不响了。那人看了半天,说,行啊。她说,一百二。那人付了钱,走的时候跟周建国说,这姑娘你留着。他说,我留着。

      那年秋天,镇上有人改口了。从前他们说,一个女的修机子不行;后来他们说,那是周建国的学徒,手稳。周建国听见这话,没说什么,晚上在账上写了一行:刘慧,十九岁,来学徒,第一天摸机子。

      她学了一年半,学会了换屏、换电池、清灰、重装系统、数据恢复。数据恢复她学得最快,因为她心里软。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恢复照片,说里头的照片是她老伴走之前拍的。她恢复了一百二十张,一张一张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看了半天,说,这张笑得好看。她说,这张我给你单独存一份。

      那天夜里,她跟周建国说,周师傅,我今天有点想哭。他说,想哭就哭。她说,在店里哭不好意思。他说,那你到后院哭。她去了后院,哭了十分钟,回来接着修机子。

      她二十一岁那年,周建国给了她一把钥匙。他说,这是店里的第二把。她说,第一把在谁手里。他说,第一把在我手里。她拿着钥匙,站在那儿,说,周师傅,我以后要是自己开店,你借我钱吗。他说,借。

      那年冬天,她把账本抄了一遍。三十三年,四十三本。她说,周师傅,这账太厚了。他说,厚就对了。她说,为啥对。他说,厚说明日子没白过。

      她抄了两个月,抄完后,我发现一件事。他说,啥事。她说,你这账上从 1998 年到 2041 年,没有一笔写着赔本。他说,赔本不算账。她说,那写哪儿。他说,写在心里。

      2042 年春天,刘慧自己能接活了。她接的第一单是镇上一个人家的路由器,不亮灯,她去了,看了看,说,是电源坏了,换一个。那家女主人问,多少钱。她说,四十。女主人说,换个电源要四十。她说,电源三十,我跑一趟十块。女主人说,那你跑一趟也太便宜了。她说,我要是收二十,你下次就不找我了。

      那年夏天,她给自己买了一套工具。起子、撬棒、风枪、万用表,一共花了一千八。她拿来给周建国看,说,周师傅,我这套,比你那套好。他说,是好。她说,我那把螺丝刀,是新的,钢口好。他说,你的好,可我的顺手。她说,为啥顺手。他说,因为我用了三十九年。

      她把那套工具摆在柜台上,一件一件擦。周建国看着,忽然想起 1998 年自己第一次把工具摆开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工具是三把: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一把小刀,都是从家里拿的。他记得那天他摆得很整齐,摆完看着它们,觉得这店真的开起来了。

      那年秋天,镇上有人问他,周老板,你这两个徒弟,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你打算传谁。他说,传谁不是我说。那人说,那谁说了算。他说,客人说了算。那人说,客人怎么会说这个。他说,客人来找谁修,谁就是接的人。

      那人又问,那要是两个人都能修呢。他说,那就都修。那人说,一个镇上,能养活两个修机子的。他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养活。那人说,那你为啥还教。他说,因为我会,他们想学。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两天,镇上的路上没人。第三天早上,他来开门,看见门口有一条扫出来的路,从街口一直到店门口,扫得很干净。他问陈亮,是你扫的。陈亮说,不是。他问刘慧,是你扫的。刘慧说,不是。后来隔壁开小卖部的说是他扫的,说他媳妇说,周老板店门口那条路,扫了他家小孩上学好走。

      那天他在账上写了一行:2042 年冬,大雪,门口的路有人替我扫了。底下写:我不知道是谁扫的。在底下写:这是这三十四年里,我头一回被人扫地。

      那天他把这话讲给苏晚晴听,她笑了半天,说,你这店,开得像个街坊。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碗,手上还有水。

      那年她把门口的路扫了一遍,扫得很干净。她说,爷爷,这路上的雪,我扫。他说,扫吧。她说,我扫完了,你走的时候慢一点。他说,我慢。那天他走得确实慢。她一直看着,看到他走到街那头,拐了弯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116章 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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